景天低沉的自语,如同谶言,在听潮阁内幽幽回荡。
话音未落,金榜画轴上的雨夜,那凄厉的抽搐与癫狂的杀戮,瞬间消散。
画面再次变幻。
这一次,背景不再是泥泞的荒野,而是一座肃杀的庄园。
天空依旧阴沉,但雨已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凝重。
傅红雪终于走到了复仇之路的终点。
他浑身浴血,黑衣被割裂出无数道口子,鲜血与污泥混杂,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手中的黑刀,刀锋上遍布着细密的豁口,刀身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强敌的性命。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那个被他视为一生之敌的仇人面前。
那人瘫软在地,满脸惊恐,早已没了半分高手的风范。
傅红雪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的眼神,却依旧明亮。
那是二十年仇恨淬炼出的光。
他高高举起了刀。
准备落下那最后一刀,去告慰从未见过的“父亲”白天羽。
整个九州的生灵,都屏住了呼吸。他们见证了这个男人所有的痛苦,此刻,他们等待着他完成宿命的解脱。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疯了一般从庄园深处冲了出来。
花白凤。
她不再是那个冰冷的、高高在上的母亲。她的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癫狂。
她凄厉地尖叫着,那声音刺破了死寂,让所有听到的人耳膜都在刺痛。
“停手!”
“傅红雪,你住手!”
画卷中的傅红雪动作一滞。
他缓缓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神情木然。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母亲,我杀了他,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这句话,平静,陈述。
却让九州无数人心头一酸。
他的一生,只是一个任务。
花白凤看着他,脸上却浮现出一种惨然的、充满了对命运无尽讽刺的笑容。
她摇着头,泪水混着雨水从她深刻的皱纹中滑落。
“任务?”
“你哪里还有什么任务?”
她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颠覆一个世界的真相。
“你根本……根本就不是白天羽的儿子!”
一句话。
九州大地,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风停了。
云滞了。
所有喧嚣的酒楼,所有议论纷纷的江湖客,所有透过各种宝镜窥视天道的王侯将相,在这一刻,全部失声。
无数人瞪大了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金榜画轴之上,残酷的真相,被一寸一寸地撕开,呈现在世人面前。
画面流转。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一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婴孩,啼哭声微弱得随时可能被风雪掩盖。
一只手伸了过来,将他抱起。
与此同时,另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被悄悄地换走。
傅红雪,只是一个在雪地里被随意调包的弃婴。
一个毫无血脉联系的孤儿。
花白凤为了她那疯狂的复仇计划,为了不让白天羽真正的血脉——叶开,受到江湖仇杀的牵连,故意带走了傅红…雪。
她给了他名字。
她给了他仇恨。
她让他忍受地狱般的折磨,让他每天拔刀一万两千次,让他将癫痫的痛苦当做磨砺,让他背负着沉重的罪孽去杀人。
而画面另一侧,真正的少主叶开,却在温暖的阳光下成长。
他拜了李寻欢为师,练着小李飞刀,练着救人的刀,过着无忧无虑、洒脱快意的生活。
傅红雪。
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被精挑细选出来的、随时可以抛弃的——
复仇工具。
画面定格。
冰冷的四个大字,烙印在画卷中央,也烙印在九州每一个人的心头。
庄园内。
傅红雪手中的黑刀,当啷一声,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掉进了脚下的血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