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
昨天在包间里被两百块现金和一幅宏大蓝图点燃的火焰,已经潜藏进了王大熊三人的骨血深处。
天刚蒙蒙亮,三兄弟就揣着那份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分头行动,浑身上下都涌动着用不完的力气。
希望,是比任何鸡血都要猛烈的兴奋剂。
轧钢厂,食堂。
中午的空气里弥漫着大锅饭特有的、混杂着白菜和粗粮馒头的味道。
陈锋打好了饭,一份白菜,两个馒头,清汤寡水。
他端着搪瓷饭盒,习惯性地走向角落。
那里清净,适合他一个人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刚走了两步,一道人影从斜刺里窜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人影的动作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畏缩,脸上堆叠的笑容,几乎要将五官挤成一团。
是许大茂。
“嘿,嘿嘿……陈锋兄弟。”
许大茂的声音压得又低又尖,透着一股子谄媚的酸味儿。
陈锋眼皮都没撩一下,绕过他,自顾自地在角落的八仙桌旁坐下。
他夹起一片被煮得软烂的白菜叶,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一个“嗯”字,从鼻腔里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
无视,是比任何斥责都更伤人的态度。
许大茂的笑脸僵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复了原样。
他屁股不敢坐实,只挨着长凳的边沿,将自己的饭盒小心翼翼地往前推了推。
饭盒里,一块烧得油光锃亮、色泽深红的红烧肉,在周围一片素白中,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他特意从后厨小灶加的菜,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
“那个……陈锋兄弟,不,不对……”
许大茂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牙一咬,称呼瞬间升级。
“陈锋哥!您看,您这周……是不是要去一趟沪市?”
这句话,终于让陈锋停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许大茂那张写满算计的脸上。
“有事?”
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嘿嘿,有事,有事!”
许大茂赶紧搓着手,那姿态,那眼神,活脱脱就是一只刚从地里偷了鸡,又来算计别家鸡蛋的黄鼠狼。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是这么个事儿,陈锋哥。我下周,也得去沪市。厂里安排的,去那边放电影,是……是跟我老丈人一块儿去。”
提到“老丈人”三个字,许大茂的腰杆下意识地挺了挺,仿佛这三个字是什么护身符。
但那点微不足道的底气,在陈锋淡漠的注视下,瞬间又泄了下去。
“我这老丈人吧,嘿,啥都好,就是好那么一口酒。他老人家点名了,要喝咱四九城‘同仁堂’出的特供药酒。我这几天……您瞧我这记性,厂里放映任务一重,我给忙忘了!”
陈锋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像是在欣赏一出蹩脚的独角戏。
许大茂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额角甚至有汗珠渗出,只能干笑着继续往下编。
“听说您下周也要开车去沪市,您看……您看能不能……发发善心,帮我捎两瓶过去?不重,真不重,就两瓶!等到了沪市,我让我老丈人做东,请您下全沪市最好的馆子!正宗的本帮菜!”
许大茂这点心思,陈锋看得一清二楚。
无非是想在他那位当领导的老丈人面前,显摆自己人脉广,连特供酒都能搞到。
同时,又舍不得花那笔昂贵的长途车票钱,想把自己当成免费的苦力。
一箭双雕,算盘打得噼啪响。
“行啊。”
陈锋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
“哎哟!您可真是……”
许大茂喜出望外,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一连串的奉承话已经涌到了嘴边。
“不过,”陈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钳子,死死掐住了许大茂的狂喜,“我有个条件。”
“您说!陈锋哥您说!”
许大茂把胸脯拍得“嘭嘭”响,大包大揽。
“别说一个,就是十个,一百个,只要我许大茂能办到,绝不含糊!”
陈锋放下了筷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与卑躬屈膝的许大茂之间,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你许大茂,在院里看我一直不怎么顺眼。上次全院大会,你那些话,可是句句带刺,阴阳怪气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