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透老旧的玻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晕,温暖而刺眼。
陈锋缓缓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
那股温润的酥麻感依旧在四肢百骸中流淌,像一条永不枯竭的生命之河,滋养着这具破败的躯体。
他不仅要活下去。
他还要用他超越这个时代五十年的知识与视野,在这个波澜壮阔、充满机遇与挑战的一九五零年代,活出一个真正的、属于顶尖工程师的无上风采。
前世所有的遗憾,那些未能完成的宏伟蓝图,那些受制于人的憋屈与不甘,他要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加倍地、彻底地,全部弥补回来!
意志的火焰刚刚点燃,身体深处,新的风暴已然酝酿。
那股温润的暖流毫无征兆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远比之前那场奇痒更加恐怖的酷刑。
痛!
如果说之前的痒意是亿万只蚂蚁在骨髓里钻探,那么此刻,就是无数烧红的钢针,从他的骨髓深处,一寸寸、一分分地向外猛戳!
神经在重燃。
中断了五年的神经末梢,在T-0型基因修复液的霸道作用下,正以一种违背生命科学常理的速度,野蛮地、疯狂地重新链接。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额前的发丝,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滴在粗糙的枕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狰狞而狂喜的弧度。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修复!
这才是脱胎换骨的开始!
第一天,陈锋就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狂喜中度过。他像一个在惊涛骇浪中紧紧抓住桅杆的水手,任凭身体被撕裂、被重塑,他的意识却始终清醒,贪婪地感受着每一丝痛楚带来的生命信号。
到了第三天,那股狂暴的刺痛感终于开始减弱,转为一种持续不断的、尖锐的酸麻。
陈锋知道,时机到了。
他屏住呼吸,将全部的意志力,调动到那根早已失去联系的右脚大拇指上。
那里,是一片亘古的黑暗与死寂。
动一下!
给我动一下!
他在心中咆哮。
汗珠再次从他的额角渗出,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极致的专注。
一秒。
十秒。
一分钟。
那片死寂的区域,终于传来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反馈。
那根僵死的脚趾,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陈锋的眼眶瞬间滚烫。
瘫痪了五年,整整五年!他终于再一次,用自己的意志,命令了自己的身体!
接下来的日子,病房成了这家苏联军医院的“医学奇迹发生地”。
第七天。
以巴甫洛夫专家为首的医疗组照例前来查房。他们带着惯有的严肃与同情,准备记录下这个来自华夏的年轻工程师又一天毫无变化的生命体征。
病历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脊椎神经严重受损,下半身永久性瘫痪。这是经过最精密检查后,由多位专家共同签署的、不可逆转的诊断。
然而,当他们推开病房门时,却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被断定将终生卧床的病人,此刻,正双手扶着冰冷的铁质床栏,用一种近乎原始的蛮力,支撑着自己颤抖的身体。
他的双腿,那双本该萎缩、毫无血色的双腿,正以一种极为缓慢但无比坚定的姿态,承受着身体的重量。
“陈!”
巴甫洛夫专家,那双蓝色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他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仿佛要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他身后的几名医生更是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呼,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变成了嗡嗡的蜂鸣。
陈锋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脚下那片坚实的土地上。
他能感觉到,力量正从脚底传来,顺着小腿、膝盖,一路攀升至大腿。肌肉在哀鸣,骨骼在呻吟,但他意志的驱使下,这些沉睡了太久的部件,正在被强行唤醒。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抬起了右脚。
一步。
仅仅是一步,却仿佛跨越了一个世纪。
身体因为久卧而虚弱不堪,落地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猛地一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但他的双手死死地扣住床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