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
陈远站在自家古董店的玻璃门后,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将最后一丝天光吞噬。街对面的“老张面馆”亮起了昏黄的灯,几个外卖骑手挤在屋檐下躲雨,电动车堆在路边,像一堆疲倦的钢铁甲虫。
他的店叫“远山堂”,取自爷爷的名字陈远山。三年前爷爷失踪后,这家店就传到了他手里。如今,“远山堂”的招牌在雨水中褪了色,木质的门框因为潮湿微微变形,推开时会发出嘶哑的呻吟,像垂死之人的叹息。
店里没什么客人——或者说,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客人了。偶尔会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进来,对着那些真假难辨的瓶瓶罐罐拍照,然后空手离开。真正的古董生意,在这个时代早就死了,剩下的只有骗子和被骗子骗的人。
陈远走回柜台后面,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上个月的账目:收入八百七十二元,支出五千四百元。赤字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表格中央。他关掉页面,点开搜索引擎,输入“观山太保陈远山1987”。
搜索结果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搜索一样:零。
爷爷是1987年夏天失踪的,那年陈远才五岁。他记得爷爷最后一次离家前,摸着他的头说:“远儿,爷爷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很久。”那时的陈远还不懂“很久”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爷爷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老茧磨得他额头发痒。
后来父亲告诉他,爷爷是“观山太保”的最后一代传人。什么是观山太保?父亲说不清楚,只说是古代给皇家看风水、定龙脉的秘术传承。再后来,父亲也走了,说是去找爷爷,从此杳无音信。
陈远成了孤儿,靠着爷爷留下的一点积蓄和这家店,磕磕绊绊长到三十岁。他学会了辨认一些古董的真伪——不是靠什么家传秘术,而是靠这些年摸爬滚打交的学费。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寻找爷爷的线索,就像没有放弃这家注定要倒闭的店。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陈远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十七分。该关门了。
就在他准备起身拉下卷帘门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不是敲,更像是撞。砰砰砰,三下,短促而有力。
陈远皱眉看向门外。雨幕中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戴着鸭舌帽,怀里抱着一个包裹。是快递员?可这个点,又下着这么大的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开了门。
冷风和雨水一起灌进来。快递员把包裹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等等,”陈远叫住他,“我没买东西,是不是送错了?”
快递员头也不回,只是抬起手挥了挥,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陈远低头看向手里的包裹,愣住了。
包裹不大,约莫鞋盒大小,用那种老式的黄褐色油纸包着,外面缠了好几圈麻绳。纸包已经湿透了,摸上去软塌塌的,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香料味,像是陈年的檀香,又带了点药草的苦涩。
油纸的角落,用毛笔写着收件地址和姓名,字迹潦草:
江州市老城区文庙街27号远山堂陈远(收)
寄件人一栏是空的。邮戳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陕西”两个字,日期……陈远凑近了看,心脏猛地一跳。
日期是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这个包裹在邮路上走了整整三个月。更诡异的是,他翻来覆去地看,找不到任何快递单号,没有条码,没有物流公司的标识。这根本不是现代快递,倒像是几十年前那种最原始的邮寄方式。
陈远关上门,回到柜台前。他把包裹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个恶作剧,或者是某种新型骗局——先寄来一个奇怪的包裹,然后过几天就会有人上门,说他收到了“不该收的东西”,需要“花钱消灾”。
但直觉在低语:不,不是这样。
那香料味……他记得。爷爷的书房里,曾经有过类似的味道。那时他还小,总爱溜进爷爷的房间,翻看那些厚厚的线装书。爷爷的书桌上常年摆着一个铜制香炉,燃的就是这种香。爷爷说,这香能“安神定魄”,还能“驱散不干净的东西”。
陈远深吸一口气,开始解包裹上的麻绳。
绳子系得很紧,打了死结,像是生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他找来剪刀,费了好大劲才剪开。油纸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最先看到的是青铜色。
那是一截断掉的指针,长约二十厘米,造型古朴,表面布满青绿色的铜锈,但某些棱角处又露出暗金色的光泽,显然不是普通的青铜。指针的造型很奇怪,不是现代罗盘那种细长的针,而是更厚重,像一把缩小了的古剑,中间有脊,两侧开刃。
陈远小心地把它拿起来。沉,比看上去要沉得多。指针的尾端有一个小小的圆孔,像是原本应该连接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指针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手在抖——他很确定自己握得很稳。是那指针自己,在他掌心极其轻微地偏转了一个角度。
陈远屏住呼吸,把指针平放在柜台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指针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桌面上缓缓转动,最终稳定下来,指向一个方向——西北偏西。
他换了个位置,把指针拿起来,再放下。
指针再次转动,坚定不移地指向同一个方位。
陈远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这不是磁铁——他店里有很多带磁性的东西,如果是磁铁,早就被吸过去了。这指针指向的,是一个固定的、不为外界干扰的方向。
秦岭。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江州市位于中部,西北偏西的方向,穿过湖北,进入陕西,正是秦岭山脉所在。爷爷当年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秦岭。
陈远把指针放到一边,继续拆包裹。
油纸下面是一卷用细麻绳捆扎的皮革。深褐色,质地很奇怪,摸上去不像动物皮革,倒更像某种……树皮?或者更准确地说,像干涸、鞣制过的人造革。
他解开麻绳,小心翼翼地展开皮革卷。
长约半米,宽三十厘米左右。皮革内侧,密密麻麻布满了凸起的纹路。那不是雕刻上去的,更像是皮革本身自然形成的褶皱和隆起,但排列组合又呈现出一种明显的规律性——文字。
陈远凑近了看。那些凸起的纹路错综复杂,有的像蝌蚪,有的像树枝,有的干脆就是毫无意义的几何图形。但看久了,他发现这些纹路似乎遵循着某种节奏,像乐谱,又像某种古老仪式的步法图。
这就是“尸语”。
他听过这个词,在爷爷留下的零散笔记里。爷爷说,上古时期有一种文字,不是写在纸上,也不是刻在石头上,而是用特殊的方法“养”在皮革上。这种皮革必须取自特定的生物,经过七十二道工序鞣制,最后在一种名为“养字”的仪式中,让皮革自然形成记录信息的纹理。
之所以叫“尸语”,是因为传说这种皮革必须用死者的皮肤制成,文字会在皮肤失去生命后慢慢“长”出来,记录死者最后想说的话。
当然,这只是传说。至少陈远一直这么认为,直到今天。
他继续翻看皮革卷。在卷首的位置,有几个稍微大一些的凸起纹路,勉强能辨认出形状——那是三个古老的篆字:
《山经》伪
《山经》他知道,《山海经》的一部分,记载古代山川地理、奇珍异兽。但“伪”是什么意思?伪书?伪造的《山经》?
陈远把皮革卷完全展开,平铺在柜台上。灯光下,那些凸起的纹路投下细密的阴影,像是无数细小的指纹。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纹路。
触感很奇特,温润中带着一丝凉意。而当他的指尖划过某些特定纹路时,竟感到一阵微弱的刺痛,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
他缩回手,盯着自己的指尖。没有伤口,但刚才的刺痛感很真实。
就在这时,店里的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陈远抬头,灯又恢复了正常。可能只是电压不稳,老城区的电路总是这样。他低下头,准备继续研究那卷“尸语”,却猛地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