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比想象中更长。
倾斜向下,角度不算陡峭,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自己在深入地下。空气变得越来越冷,湿度却反常地增加,呼吸时能看到白色的雾气在头灯光柱中翻腾。墙壁上的雕刻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怪异——从最初的几何纹样,逐渐变成扭曲的人形、奇异的生物、以及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抽象符号。
“这些不是装饰。”马如山一边拍照一边说,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失真,“是记录。看这里,这组图案描绘的是祭祀场景……这些人跪在地上,面朝一个方向,像是在朝拜什么。”
陈远顺着他的手电光看去。那是一幅完整的壁画,雕刻在右侧墙壁上,长约三米。画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像是鼎的物体,周围跪伏着数十个人影,所有人都低着头,双手高举过头顶,姿态虔诚而诡异。
鼎的造型很奇怪——不是常见的三足或四足圆鼎,而是一个扁平的、接近长方体的结构,表面布满了孔洞。鼎的上方,雕刻着一团云雾状的纹路,云雾中有几只眼睛形状的图案。
“他们在看什么?”陈远问。
“不是看,是被看。”阿九忽然开口。他走在最前面,头灯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晃动的轨迹,“这些眼睛……在注视着祭祀者。”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陈远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知道这些?”马如山问。
阿九沉默了几秒:“不记得。但看到这些画面,脑子里会浮现一些……片段。火焰,烟雾,还有哭声。”
他加快了脚步,似乎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停留。
甬道继续延伸。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后,前方的空间突然开阔起来。头灯的光柱照不到边际,只能看到地面从石板变成了某种光滑的、深色的材质,像是打磨过的黑曜石,反射出微弱的光晕。
“停。”阿九举手示意。
三人停下脚步。陈远把手电调到最亮,光柱横扫前方。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呈长方形,长约五十米,宽约二十米,高度无法判断,因为光柱照上去,像是被黑暗吞噬了,根本看不到天花板。
最诡异的是墙壁。
不是石壁,而是一种纯黑色的、毫无反光的材料。手电光照射上去,没有任何反射,光线像是被直接吸收了,只能照亮墙面一小块区域,周围依然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吸光材质。”马如山倒吸一口凉气,“古代人怎么可能掌握这种技术?这得是纳米级的吸光涂层才能达到的效果……”
“不仅仅是吸光。”阿九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朝墙壁扔过去。
石头砸在墙面上,没有发出撞击声。
像是被海绵吸收了,连个回声都没有。
“这地方……不对劲。”马如山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这种环境对心理影响很大。长时间待在这种绝对黑暗和寂静中,人会开始产生幻觉,失去方向感,甚至……”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陈远看到了影子。
不是他们的影子——在这种吸光墙壁的环境里,手电光根本不会在墙上投下影子。他看到的,是地面上的人影。
准确地说,是他自己影子的异常。
他的手电是握在右手的,光从右侧照射,影子应该向左延伸。但现在,他地面上的影子……在蠕动。
不是风吹动的晃动,而是像活物一样,边缘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更诡异的是,影子的形状也在变化——原本清晰的轮廓变得模糊,边缘延伸出一些细小的触须状分支,那些分支在缓慢地扭动,朝着他的脚踝方向延伸。
“你们……”陈远刚开口,就看到马如山的影子也出现了同样的异常。
马教授的影子膨胀了一圈,像被吹胀的气球,边缘同样伸出触须。那些触须已经碰到了他的鞋跟,正在试图攀附上去。
而马如山自己浑然不觉,还在研究墙壁的材质。
“别动!”阿九低喝一声。
他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根荧光棒,折断,扔向马如山脚边。
荧绿色的光芒瞬间照亮那一小片区域。在荧光和手电光的混合照射下,影子的异常更加明显:那些触须在荧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黑色的烟雾,又像是某种粘稠的流体。
马如山终于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操!”他爆了句粗口,本能地想跳开。
但就在他抬脚的瞬间,那些触须猛地收紧,像无数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马如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别动!”阿九再次喝道,“它们是通过动作感知猎物的!你动得越厉害,它们缠得越紧!”
马如山僵住了,脸色惨白。他能感觉到脚踝上传来的束缚感——冰凉,黏腻,像是被湿冷的章鱼触手缠住。
陈远也僵在原地。他自己的影子触须已经爬到了小腿位置,那种冰凉的触感透过裤管传来,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咬着牙问。
“影俑。”阿九的声音很冷静,但他握着登山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哑巴国的守护者。它们没有实体,只能依附在活物的影子上,通过吞噬影子来夺取生命。”
“怎么对付?”马如山的声音都变调了。他的影子触须已经爬到了膝盖,整个下半身都被黑色的烟雾状物质包裹。
阿九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子背面刻着复杂的八卦纹路,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铜锈。
“光。”他说,“它们怕强光,尤其是特定波长的光。”
他把铜镜对准马如山的影子,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液体,倒在镜面上。液体是透明的,但接触到铜镜的瞬间,镜面骤然亮起刺眼的金光。
光芒照射到影子上,那些黑色的触须像是被灼烧了一样,迅速缩回,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冷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腐臭。
马如山感到脚踝一松,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快!”阿九把铜镜转向陈远,“别让它们缠到胸口以上!一旦包裹住头部,就救不回来了!”
金光照射下,陈远影子上的触须也迅速退去。但退到脚踝位置时,它们停住了,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它们在适应。”阿九脸色一沉,“铜镜的效果有限,我们必须快点离开这个区域。影俑只在这片吸光墙壁的范围内活动,过了这段路就安全了。”
他收起铜镜,重新打开头灯:“跟着我,不要停,不要回头看,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你的影子离开光照范围。”
“什么意思?”陈远问。
阿九指了指地面:“看到地上的那些浅色区域了吗?”
陈远低头。在吸光的黑色地面上,确实有一些不规则的浅色斑块,像是洒落的石灰,又像是某种矿脉的天然纹路。这些斑块在手电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晕,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路”。
“这些是‘光斑石’,能反射和储存微弱的光线。”阿九解释,“踩着这些光斑走,你的影子会被光斑照亮,影俑就无法完全依附。但如果踩到黑暗区域,影子就会沉入黑暗,它们就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马如山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裤腿被腐蚀出几个小洞,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但没有出血。“走,快走!这鬼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阿九打头阵,踩上第一块光斑。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浅色区域,几乎没有犹豫。陈远跟在他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努力分辨那些模糊的光斑轮廓。
马如山走在最后。他受了惊吓,脚步有些虚浮,有几次差点踩空。
甬道里的黑暗似乎有重量,压在肩膀上,让人喘不过气。手电光在吸光墙壁上照不出多远,只能勉强看清脚下几米的范围。周围一片死寂,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踩在石板上轻微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