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坟场的中央,那枚水滴静静悬浮。
宇宙的黑暗是它最好的幕布,身后那数千艘战舰爆燃后扩散的余烬,是它功勋的烟火。
它依旧完美。
它依旧光滑。
那绝对零度的表面,反射着垂死恒星的光芒,也反射着诸天万界无数生灵那呆滞、空洞的目光。
屠杀结束了。
但比屠杀更恐怖的,是那一行在真理之屏上缓缓浮现的,冰冷到没有一丝情感的总结。
【毁灭你,与你何干。】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一种彻底的、不容置辩的蔑视。
仿佛人类联合舰队的灭亡,于它而言,就如同高等生灵走路时,无意间踩死了一窝并不在视野内的蝼蚁。
不需要理由。
甚至,不需要认知到你的存在。
真理之屏的画面没有切换。
它似乎是刻意地,要将这份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死寂,烙印在每一个观众的灵魂深处。
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屏幕上的画面终于变动。
一行新的文字,以一种教学般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口吻,开始了解构这场屠杀背后的真理。
【强相互作用力。】
一个陌生的名词。
对于绝大多数追求大道、感悟法则的修士而言,这个词汇显得如此的粗鄙、直白,充满了凡俗世界的工匠气。
然而,屏幕接下来的解释,却让所有人的心跳开始停滞。
【宇宙四种基本力之首,将原子核内的质子与中子,以绝对的力量禁锢在一起的终极枷锁。】
【在强相互作用力构成的物质面前,汝等所认知的一切物质,无论是凡铁、灵铁、神金、仙金,其微观结构,皆为充满了巨大缝隙的、松散的沙砾。】
这行字,不再是描述,而是一种降维打击般的定义。
它将玄幻世界引以为傲的,无数炼器大师耗尽心血创造出的各种神异材料,直接贬低到了尘埃里。
“一派胡言!”
某个高等玄幻位面,一位手持神炉的炼器宗师勃然大怒,胡须倒竖。
“老夫的‘九炼星辰金’,取自星核,经天火淬炼九九八十一天,坚不可摧,岂是区区沙砾可比?!”
“不错!强相互作用力?闻所未闻!故弄玄虚罢了!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金之法则’,说得这般玄乎!”
“待我等世界的真仙出手,管它什么力,一剑斩之!”
质疑声,嘲笑声,再次从短暂的死寂中复苏。
生灵总是习惯于用自己固有的认知,去解读未知的事物。他们无法理解,便只能将其归类于自己熟悉的体系,然后用自己体系内的标准去批判。
真理之屏,没有与他们争辩。
它只是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开启了跨维度的模拟实测。
画面一转。
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巅,一名道袍修士凭虚而立,眼神孤傲。
他的气息,赫然是元婴期。
在许多凡人世界,这已是陆地神仙般的存在,足以开宗立派,受万民香火。
“此人我识得,是昆虚界的天才剑修,李倾云!三百岁结婴,一手‘斩龙剑诀’,曾一剑斩断万里云山!”
有见识广博者,立刻认出了画面中人的身份。
只见李倾云面带傲气,口中念念有词,一柄通体晶莹、流光溢彩的小剑从他天灵盖中飞出。
那是他以自身元婴温养了数百年的本命飞剑。
剑出鞘的瞬间,天地间的风都停滞了,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割裂虚空。
这柄剑,足以斩开小山。
这柄剑,足以截断江河。
这是他一身修为的寄托,是他身为剑修的全部骄傲。
“斩!”
李倾云并指一点,声若龙吟。
本命飞剑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长虹,裹挟着他全部的信念与力量,朝着那枚静静悬浮的水滴,悍然斩去!
所有剑修,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能感受到那一剑中蕴含的,纯粹到极致的剑意。
然后。
接触发生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法则碰撞的涟漪。
飞剑的剑尖,触碰到水滴那光滑如镜的表面的瞬间。
“咔……”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地传遍了诸天万界的脆响。
那柄足以斩断山脉的神兵,那柄凝聚了元婴修士数百年心血的本命飞剑,从剑尖开始,像是被某种概念直接抹除了一般,寸寸崩解。
它不是断裂。
不是破碎。
是湮灭。
构成剑身的无数灵性粒子,在接触的万分之一秒内,其自身的分子键、原子键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更为底层的力量彻底碾碎。
飞剑,化作了一蓬最原始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粉尘,随风而散。
“噗——”
画面中,李倾云的身体剧烈一颤,双目瞬间失去所有神采,一口混杂着本命元神的鲜血狂喷而出。
他的道基,他的骄傲,他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随着飞剑一同化作了齑粉。
水滴的表面。
连一丝人类视觉可以捕捉到的划痕,都没有留下。
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