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雨还在下。
陆晨站在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后,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晨色。雨丝斜斜地打在空荡的院子里,水泥地面积起一片片反光的水洼。他手里握着那把铜钥匙,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棱角硌着手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亦和老吴一前一后走下楼,两人都穿着深色的便装,背着鼓囊囊的战术背包。沈亦的短发沾了点湿气,贴在额角,显得脸色更白。
“秦月呢?”陆晨问。
“在车上等。”沈亦拉开门,冷风夹着雨星子涌进来,“东西带齐了?”
陆晨点头,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他没什么可带的,除了手机和那个父亲留下的手电筒。
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SUV。秦月坐在副驾,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幽幽的。看到他们过来,她抬头,推了推眼镜:“气象台说这雨得下一天。”
“正好。”沈亦拉开后座门,“人少。”
车子驶出院子,拐上湿漉漉的街道。雨刮器规律地摆动,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层水雾。早高峰还没开始,路上车不多,城市像还没醒透。
陆晨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便利店亮着灯,早餐摊冒出白气,环卫工人在扫积水。普通人的早晨。他忽然有点羡慕这种普通。
“路线。”沈亦从前座递过来一张打印纸。
陆晨接过。是手绘的地图,标注了疗养院的位置和三条可能的入口。字迹工整,是秦月的笔迹。
“我们从围墙的配电房进去。”沈亦说,“主楼和后院太显眼。配电房在西北角,挨着林子,隐蔽。”
陆晨看了眼地图。疗养院在城郊接合部,背靠一片荒山,周围没什么建筑。确实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进去后,你跟紧我。”沈亦从后视镜里看他,“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乱碰,别单独行动。明白?”
“嗯。”
老吴开着车,一直没说话。他今天格外沉默,握方向盘的手很稳,指关节有些发白。陆晨想起在公园看到他和沈亦争吵的画面。他们在吵什么?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渐渐离开城区。建筑越来越稀疏,路两边开始出现农田和荒地。雨雾中,远山青灰色的轮廓若隐若现。
“快到了。”秦月盯着GPS。
车子拐上一条岔路,路况变差,颠簸起来。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被雨打得倒伏一片。前方出现一道生锈的铁门,歪斜地敞着,上面挂的牌子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康乐疗养院”几个字。
老吴没停,直接开进去。车轮碾过碎石和水坑,溅起泥浆。
疗养院的主楼在视野尽头——一栋四层的水泥建筑,窗户大多破了,黑洞洞的。墙皮剥落得很厉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楼前荒草疯长,几乎淹没了原本的小路。
“阴气森森的。”秦月小声说。
车子绕过主楼,往西北角开。这边树更多,枝叶在雨里显得墨绿发黑。配电房是个低矮的砖砌平房,门是铁的,锈蚀严重,上面挂着一把同样锈死的挂锁。
四人下车。雨立刻打湿了肩膀。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腐殖质味道,混合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
沈亦从背包里拿出液压剪,老吴接过去,三两下剪断了挂锁。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被推开。
里面很暗。手电光照进去,灰尘在光束里狂舞。空间不大,堆着些废弃的电箱和电缆盘。地面有积水,反射着光。
秦月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那张地下结构图。“入口应该在地板下面。找找有没有活板门或者暗格。”
四人分散开。陆晨用手电照着地面,水渍和灰尘混在一起,看不出异常。他走到墙角,脚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
“这里。”他蹲下,用指尖抠了抠砖缝。
老吴走过来,用撬棍插进缝隙,用力一撬。地砖被掀开,下面露出黑洞洞的入口,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梯向下延伸。
手电光照下去,深不见底。
沈亦先下。她踩上铁梯试了试,梯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还算牢固。“一个一个下,保持距离。”
她消失在黑暗里。接着是老吴,然后是秦月。陆晨最后,他踩上铁梯时,铁锈簌簌往下掉。往下爬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脚才踩到实地。
下面是个狭窄的通道,砖砌的拱顶,墙壁渗着水,摸上去湿冷。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还有一种……消毒水的余味。很奇怪,这么多年了,还能闻到。
沈亦打头,四人排成一列往前走。通道很长,弯弯曲曲,像某种生物的肠道。手电光在湿滑的墙壁上晃动,投下扭曲的影子。
陆晨走在最后。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前面三人的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回响,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越往下走,温度越低。陆晨搓了搓胳膊,寒意渗进骨头里。
突然,走在第三位的秦月停了下来。
“怎么了?”沈亦回头。
秦月没说话,手电光打在墙壁上。那里有一片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发黑,但形状……像一只手印。
“血迹。”老吴低声说。
沈亦凑近看了看,又用手电照了照四周。墙上类似的污渍不止一处,有的像喷射状,有的像拖拽的痕迹。
“不是最近的。”她说,“至少几年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虚掩着,门轴锈死了,留着一道缝。沈亦轻轻推开,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是个相对开阔的空间,看起来像曾经的储藏室。摆着些蒙尘的铁架,上面空荡荡的。但房间中央有东西——
一张手术台。
金属的,带滑轮,台面有暗褐色的污渍。旁边有个推车,上面散落着锈蚀的手术器械:剪刀、镊子、锯子。都生锈了,但在手电光下,依然泛着冷硬的光。
秦月走过去,小心地拿起一把剪刀。刃口还有暗红色的残留。“这里……不是疗养院该有的配置。”
沈亦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手电光扫过墙壁。墙上钉着些木板,上面贴满了纸——不是文件,是照片。黑白的老照片,很多已经发黄卷边。
陆晨走近看。照片上都是人,各种年龄,各种姿态。有的在走路,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睡觉。拍摄角度很隐蔽,像偷拍的。
“观察对象。”沈亦说,“他们在记录这些人的生活。”
她翻到一张照片,顿住了。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走在校园里,背着书包。虽然像素不高,但陆晨还是认出来了——
是他自己。大学时的他。
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编号:12。
“他们一直在监视你。”秦月声音发颤,“从什么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