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是零号。
“疼么?”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墙壁的另一头传来,那声音因为长期不使用,像是生锈的零件在强行摩擦,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雷娜塔把脸贴在冰冷的墙面上,点了点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
她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疼。”
“想象一片森林。”零号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在雷娜塔的脑海里构建起了一幅画,“很大的森林,脚下是柔软的、带着湿气的苔藓。”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掉下来,变成一片片金色的钱币。”
“空气里有松针的味道。”
雷娜塔闭上了眼睛,顺着他的描述,开始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勾勒。
她从没见过森林,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拼图,为她构建着那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我们会在森林里盖一座小木屋。”
“门口种满向日葵。”
“屋顶上会有一只猫,每天晒太阳。”
他们就这样,隔着一堵冰冷坚硬的墙壁,讨论着外面世界的森林、阳光和大海。
讨论着那些只存在于童话书里的绮丽风景。
两个残缺而孤独的灵魂,在这座埋葬了无数生命与希望的地下实验室里,用最贫乏的言语,构建起了一座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暖的小岛。
那是雷娜塔在无尽黑暗中唯一的慰藉。
也是她挣扎着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
现实。
“铿——”
列车车轮碾过铁轨连接处的声响,尖锐地划破了车厢内的死寂。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皇女零,死死地盯着光幕中那个叫雷娜塔的小女孩。
她的指甲早已刺破了手心的皮肤,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一滴。
两滴。
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白皙的指缝缓缓滴落,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
她却浑然不觉。
那双终年如同冰封湖面的蓝色眼眸,此刻正泛着一股让人心脏骤缩的红晕。
那些被她用绝对零度的冰墙封锁了十几年的记忆,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被人触碰的过去,就这样被光幕毫不留情地、一帧一帧地,重新播放。
那是她灵魂最深处的烙印。
是她永不愈合的伤口。
是她最想彻底埋葬的,名为“雷娜塔”的过去。
路明非坐在她的身边,车厢内压抑的沉默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
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强大、冷傲到近乎非人的少女,看着她此刻无法抑制的、轻微的颤抖。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从他的胸口蔓延开来,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什么都没说。
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还带着体温的纸巾,没有看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放到了零正在滴血的那只手的旁边。
一个无声的、笨拙的举动。
也就在这一刻,路明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被卡塞尔学院上下敬畏地称为“皇女”的顶级精英,这个执行S级任务时冷静得如同精密机械的少女……
在她的内心最深处,其实一直都住着那个在黑天鹅港的冰冷铁笼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那个伤口从未真正愈合。
它只是被她用更厚的冰、更冷的伪装,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