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此时已经没心思去听吕后的政治贡献了。
那些“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功绩,在他耳中,都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画面。
那个在猪圈厕所里蠕动的,不成形状的血肉。
戚夫人未来的下场。
他的脑海里,甚至浮现出了另一个被天幕提及的恐怖未来——那个因为被吕后强逼着去看“人彘”,而被活活吓得魂飞魄散,最终郁郁而终的亲生儿子,太子刘盈!
那是他的嫡长子!
那是大汉的储君!
这种预知未来的恐怖,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走向毁灭却无能为力的绝望,远比当年在乌江边被项羽的铁骑追杀,还要让他心惊胆战。
“吕雉……”
刘邦的嘴唇哆嗦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抬起那根颤抖的手指,指向那个安静得不像活人的女人。
“你给朕听好了……”
他想说些狠话。
想说要把她废黜,打入冷宫,想说要让她也尝尝那种滋味。
可所有的话,都在接触到对方眼神的瞬间,烟消云散。
吕雉抬起了头。
那双毫无波动的眸子,就那么冷冷地,静静地,盯着他。
没有恐惧。
没有辩解。
甚至没有一丝的情绪。
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就在这一刻,看着天幕上那个未来的、大权在握的自己,再看看眼前这个被吓破了胆的丈夫,吕雉的嘴角,竟然泛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比哭泣更让人心寒的冷意。
她转过头,目光掠过刘邦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最终落在了他龙袍上那片湿痕上。
那是被吓尿的戚夫人,留下的痕迹。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平淡,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钢针,扎进刘邦的耳朵里。
“陛下,臣妾本是贤妻。”
一句话,让刘邦浑身一震。
吕雉的视线缓缓上移,与他对视。
“若非陛下宠妾灭妻,想要动臣妾儿子的储位……”
她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的停顿,都让大殿内的空气凝重一分。
“臣妾,又何至于此?”
最后,她给出了最终的审判,那声音淡漠如冰,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这未来的路,是陛下您自己选的。”
轰!
刘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啊。
是我自己选的。
是我一次次在朝堂上试探,想要废长立幼。
是我一次次纵容戚姬,让她在吕雉面前哭诉,让她去争那个本不属于她儿子的位置。
是我,亲手将这头沉睡的猛兽,一点点逼醒的!
这场跨越时空的帝后对峙,让整个未央宫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站在下方的萧何、张良、陈平等人,纷纷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能当场消失。
他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们的朝服。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庞大帝国的权力中枢里,那个最狠的,最有手段的,最不能招惹的人……
从来都不是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刘邦。
而是那个一直安静地坐在皇帝身后,那个他们曾经以为只是一个贤惠平庸的妇人。
大汉皇后,吕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