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刑警队没多一会儿,我就被通知去局里。局长办公室的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开门见山,把外界的流言、举报、压力一股脑摊在我面前。仙儿的事已经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传得不堪入耳,局党委如果不给外界一个交代,这一关,谁都过不去。
我没争辩,也没喊冤,只是平静点头,表示完全配合组织调查。考虑到我副局长的身份,最后决定,让我在局党委会议上,就此事作出专门澄清。
党委成员很快到齐,一张张脸严肃而沉默。为了自保,也为了说清真相,我不得不把那天晚上的完整经过和盘托出——我去香格里拉是为了暗中摸排,进仙儿的房间,是她有重要东西要交给我,与私情无关,更与她后来的自杀毫无牵连。
为了证明我所言非虚,我把仙儿当时偷偷塞给我的那包新型致幻药物,原封不动拿了出来。
在场的党委成员没人再过多追问药物来源的旁证,可我心里清楚,按常理,任何人都可以怀疑这包药是我从别处随便找来搪塞的。空口无凭,只有我自己的陈述,分量实在太轻。我最后只能重申,如果大家还是不信,我也没有更多办法,我能提供的,只有这些。
为了平息舆论,局党委最终集体决定:让我暂时停职检查,待调查结果彻底清晰后,再照章处理。
我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事到如今,争辩无用,反抗只会显得心虚,我只能接受。
我被停职审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飞遍全城,街头巷尾的议论更凶了。有人说我知法犯法,有人说我权色交易,有人说我逼死人命,各种版本越传越脏,我几乎成了人人唾骂的黑心警官。那段日子,我走在单位里都能感觉到背后的指指点点,压抑、委屈、愤怒,却又无处诉说。
就在停职决定下达后的第三天,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局党委收到一个匿名包裹,没有寄件人,没有联系方式,打开之后,里面竟是一份完整的录像资料。
当画面在会议室里播放出来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录像清清楚楚、一分一秒地记录了那天晚上,我在香格里拉走进仙儿房间之后发生的全部过程。针孔镜头画质不算顶尖,却足够清晰——里面有我和仙儿近距离说话,有她靠近我、做出暧昧姿态做戏给外人看,也有我眼神里的克制与尴尬,甚至连我看向她时那点难以掩饰的欣赏与不忍,都被拍得明明白白。
但最重要的是,录像完整拍下了仙儿将那包白色药粉偷偷交给我的全过程,包装、动作、神情,和我在党委会议上提交的那一包,完全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画面足以证明,我和她之间没有不正当关系,我进入房间,是为了取证,是工作。
局长当即追问我,这份录像到底来自哪里。
我心里几乎没有犹豫,瞬间就有了答案。
只有两种可能——香格里拉内部,或者蝎子。
香格里拉既然早就有我进入房间的监控,想澄清早就拿出来了,不可能拖到我被审查、快要身败名裂时才出手。那么,唯一的可能,只能是蝎子。
我猛地明白过来,她一定是听说我被停职、被调查、被千夫所指,才把这份原本不愿公开的录像,以匿名方式寄到了局里。能在香格里拉那种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布下针孔、把全程拍得如此完整,除了蝎子,我再也想不出第二个人。
看着录像里那些略显暧昧、容易让人误会的镜头,我一面满脸发烫,难堪到了极点,一面又在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感激。如果没有这份录像,我就算跳进黄河,也彻底洗不清了。它虽然把我所有不适合摆在台面上的神情都暴露在众人眼前,让我颜面尽失,可也铁证般地证明了:我胡周,是个经得起诱惑的警察,是个尽职尽责的干部。
外界的举报与诬告,说得绘声绘色——说我在仙儿自杀前几乎夜夜泡在香格里拉,仙儿每场都陪我,说我进的是她从不接客的私人房间,关系肮脏不堪。
可这份录像,把所有污蔑,全部推翻。
为了正式给我洗清不白之冤,局党委专门组织了一场小范围的记者通气会。消息一传出,周边几个城市的小报记者全都闻风赶来,长枪短炮堵在门口。录像内容没有当众播放,毕竟涉及隐私与不堪画面,但局政委以极其诚恳、庄重、不容置疑的口吻,向所有媒体公开保证:已有完整视频证据,证明胡周同志前往香格里拉,完全出于工作侦查需要,与死者仙儿无任何不正当关系,更无逼杀、加害行为。
压在我头顶多日的乌云,终于一点点散开。
仙儿之死与公安人员牵连的谣言,慢慢平息下去。
这段风波满城风雨的时候,尹萍自然也听到了各种难听的说法。可她从来没有追着我问过一句,没有怀疑过,没有哭闹过,只是安安静静守在家里,用她的方式陪着我。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自始至终都信我,信她的养父,不是杀人凶手,更不是那种滥情枉法的坏人。
而且她还很笃定地跟我说,那份寄到局里、救了我的录像,一定是蝎子做的。
“看来蝎子,也不是坏人。”
那晚,她安安稳稳趴在我怀里,声音软软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幸福。
在此之前,她一直讨厌蝎子,讨厌到骨子里。因为蝎子曾经打伤过我,是她尹萍一点点替我擦药、照顾我痊愈。在她小小的心里,蝎子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坏女人。如果不是这一次,蝎子在我最危难的时候出手,拿出录像为我昭雪,她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改变对蝎子的看法。
我把尹萍紧紧往怀里搂了搂,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额发上。
她从不多问官场的尔虞我诈,从不多提审查的难堪,可我能清晰感觉到,这段日子她有多担心、多煎熬。她那么小,却已经懂前途、名声、清白对一个男人有多重要,她的不安与焦灼,我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也正因如此,我对这个养女,越发疼到骨子里。
深夜,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
她忽然从我的怀里抬起头,仰着小脸,在黑暗里静静望着我,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喜欢过那个叫仙儿的女孩吗?”
她问得很轻,却很认真。
我沉默了一瞬,坦然承认:“喜欢过。”
不是情爱那种喜欢,是怜惜,是欣赏,是对一个在泥沼里仍保有真心的女孩的动容。
“她做那种工作,应该也是迫不得已的吧?”
尹萍的声音格外善解人意,没有半分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