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不。”她任性地摇头。
“我得先回一趟金陵。”
我主要是想回去看看母亲。这些天，我时常想起她。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蝎子一下子兴奋起来，她早就想见见那位假想中的婆婆。
“你不怕她直接把你当儿媳妇扣下？”我笑道。
“既然当儿媳妇，干嘛还要撵我？当婆婆的，不都盼着儿子带媳妇回家，等着抱孙子吗？”她一脸不解。
“别忘了，婆婆和儿媳妇，天生是天敌。”我在她秀气好看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在我认识的所有女孩里，蝎子的鼻子最精致，我总爱这样逗她。
“那你觉得，我们两个谁能赢？”她好奇地停下脚步问。
“这可说不准。”
我们相视一笑，直接上车，往金陵而去。
我妈周敏如今几乎不坐班了。
说是还挂着单位的职，其实也就是每天晃过去露个面，喝口茶，跟老同事打个照面，不出半小时就拎着菜篮子往家走。到了她这个年纪，又顶着那样的身份，单位里没人会跟她计较。领导们心里大概更乐意，毕竟她往办公室一坐，那些想板着脸发威、立规矩的场面，总显得有些束手束脚。倒不如由着她，乐得清静。
我没提前打电话。我太了解她了，这个点，她一定在家里。只有在这方安静的小天地里，她才能肆无忌惮地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一遍遍回想我们母子相处的点滴，编织着等我回来的各种场景。
我刚走到楼道口，脚步声刚落下，门内就传来了细微的动静。下一秒，我清晰地感觉到，那扇门后，有一颗心正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撞破胸膛，跳到嗓子眼儿。
“周儿？是周儿回来了？”
门“咔哒”一声被拉开，我妈几乎是扑到门口的。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的皱纹都因为骤然的喜悦舒展开来，脚步快得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
若是往常，她定会一把将我揽进怀里，不管不顾地亲上几口。可今天，蝎子跟在我身后，那股子快要溢出来的兴奋，硬生生被她压下去了大半。她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双手僵在半空，最终只是攥着衣角，努力维持着一个母亲该有的矜持。但我看得真切，她眼底的潮润，还有那微微发颤的嘴角，都在诉说着她心底的波澜。
“妈。”
我喊了一声，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软，带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豁达。这段时间的奔波与经历，似乎让我对这份母子情，有了更深刻的体悟。
我妈浑身一颤，听到这声“妈”，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在里面打转。
“伯母您好，我叫蓉蓉。”
蝎子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微微鞠了一躬，礼数周全，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
我妈对所有来家里的女孩，向来都是欢迎的。但这种欢迎，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与“婆婆看儿媳”的心态截然不同。当年仙儿来的时候，也是这般光景。我妈把她当亲女儿疼，仙儿也总借着由头来陪她，倒替我这个常年在外的儿子，分担了不少寂寞。
“你们来得正好！”我妈赶紧抹了把眼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语无伦次，“我正准备做饭呢，这下可有帮手了。”
“伯母，我来帮您！”
蝎子二话不说，就跟着我妈往厨房走。我妈也不客气，围裙一解，就开始指挥起这个看起来有些泼辣的姑娘，让她蹲在小板凳上择菜。
我走到灶台边，从身后轻轻环住了我妈的腰。她的身子很轻，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腰背的弧度。
“妈，您这段日子瘦了，也苗条了不少。”我笑着说。
“去你的！”我妈拍了一下我的手背，嘴上嗔怪，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妈都这把年纪了，还讲究什么苗条不苗条。对了，”她话锋一转，朝着择菜的蝎子扬了扬下巴，“今天中午仙儿也回来吃饭，你给她打个电话，让她早点过来，也好搭把手。可别让蓉蓉一个人忙活。”
这话听在蝎子耳朵里，定是暖心的。但我太懂我妈了，她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是想借着仙儿的名头，让这个已经把自己代入“准儿媳”角色的蝎子知道，围着我转的女孩，从来不止她一个。而仙儿，是她打心眼里喜欢的，哪怕她并不真的希望我娶仙儿，此刻也想借着这份“喜欢”，确立起她这个老太太的主导地位。
“伯母，仙儿现在在什么单位工作呀？”
蝎子手里择着菜，语气自然得仿佛她跟仙儿是多年老友。
我妈择菜的手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甚至带着点被“识破”的窘迫：“怎么，你们认识？”
“妈，蓉蓉跟仙儿可是老熟人了。”我适时插嘴，替她们解了围。
“是吗？！”
我妈的表情瞬间变得夸张，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惊讶。她这是在掩饰自己的尴尬，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那太好了！更得让仙儿赶紧回来，你们也好叙叙旧！”
我心里暗笑。其实仙儿今天根本没打算回来，这不过是我妈临时起意编的谎话，想拉个“同盟军”罢了。
一提到仙儿，我心里就忍不住泛起一阵涟漪。那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菡萏，干净、纯粹，总是让我忍不住想靠近，想呵护。
“仙儿啊，在我一个朋友开的旅游公司做出纳。”我妈一边洗菜，一边絮絮叨叨，“工作挺轻松，也能经常抽空回来陪我。对了，冰冰这丫头，这段时间给你打电话了吗？”
她总爱把仙儿和胡冰冰放在一起比。冰冰在她身边待了好几年，母女情分自然深厚，期望也就越高。久了没接到冰冰的电话，她心里就空落落的，总觉得白养了这个女儿，反倒不如仙儿这个干女儿贴心。
“妈，冰冰在部队呢，纪律严，哪能随便打电话。”我赶紧替妹妹辩解。
“哼，就是自由了，她也懒得给我打！”我妈嘴硬，手里的菜洗得更用力了，眼眶却又一次红了，“一个个的，翅膀硬了，都飞了，就把我一个人撇在家里……都是没良心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带着哭腔说的。说完，她偷偷背过身，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人上了年纪，好像变得格外脆弱，一点孤独，就能轻易击溃心里的防线。
我松开揽着她腰的手，拿起一旁的围裙，小心翼翼地给她系上，打了个漂亮的结：“您不是还有仙儿这个干女儿吗？有她陪着，还不够啊？您总想当那个月亮，让所有星星都围着您转，这可不太现实。”
“你们都是妈的心头肉……”她吸了吸鼻子，没再反驳。
“行了，我给仙儿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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