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淡淡道,收回了手指。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一句随意的话,却让整个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所有跪着的宫人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无人敢接话,更无人敢因为“陛下逗弄皇子”而露出任何“理应出现”的喜庆或恭维笑容。
因为他们完全摸不透皇帝的心思。是真的忽然起了舐犊之情?还是仅仅一时兴起的戏弄?或者是某种更深沉的、他们无法理解的试探?
君心难测,尤其是这位庆帝的心思,更是如同九幽深渊,无人敢揣度。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动作,都可能招致无法想象的后果。
庆帝似乎也并不需要他们的反应。逗弄了这么一下,说了一句话之后,他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兴趣,眼神重新恢复那种俯瞰一切的漠然。
“好生照看着。”
他对候公公吩咐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对皇子,还是对昏睡的应嫔,亦或是对这殿内所有人。
“是,陛下。”
候公公躬身应道。
庆帝再未多看李安一眼,转身离去,这一次,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
殿内压抑到极致的气氛,这才稍稍松动。宫人们小心翼翼地起身,面面相觑,眼中都有余悸,却无人敢议论半个字。
而昏睡的应嫔,似乎被方才细微的动静惊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
她第一反应是收紧手臂,确认怀中的孩子还在,然后才迷茫地看向四周。
“娘娘,您醒了?”
贴身宫女连忙上前,低声道。
“方才……陛下来过,还……还逗弄了小皇子呢。”
宫女的语气带着谨慎的欣喜,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
应嫔原本苍白的脸上,瞬间再次涌上激动的红潮,双眼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她挣扎着半坐起来,急切地问。
“真的?陛下……陛下他逗弄了安儿?陛下笑了吗?”
“陛下说小皇子爱笑,奴婢……奴婢瞧着,陛下神色似是温和的。”
宫女斟酌着词句回答。
“太好了……太好了!”
应嫔紧紧抱住李安,低头看着他,眼中满是狂热和憧憬。
“安儿,你听到了吗?陛下喜欢你!他亲自来看你,还逗你笑!这是天大的福分,是娘做梦都不敢想的福分啊!”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就知道,我的安儿是有大造化的!陛下亲自赐名,又亲自逗弄,这是何等的恩宠!安儿,你要争气,一定要争气!好好长大,让你父皇越来越喜欢你……将来……将来……”
她似乎被自己脑海中的远景所震撼,呼吸急促,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在李安耳边喃喃。
“我儿……未必不能……问鼎那九五之位……”
李安被她搂得难受,听着她这些毫无顾忌的狂热话语,心中却没有半分欣喜,只有骤然加剧的冰冷和警惕!
他勉强扯动脸颊,继续发出“咯咯”的微弱笑声,仿佛在回应母亲的喜悦,纯粹得像个真正的婴儿。
然而,他内心的警报却已拉至最高级。天真!愚蠢!危险!
这位母亲,完全被突如其来的“恩宠”冲昏了头脑,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母凭子贵”、“望子成龙”的美梦里,丝毫没有察觉到这深宫之中的暗流汹涌和致命杀机。
庆帝那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逗弄”和随口一句评价,在她眼里竟成了争储的曙光?这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流传出去,他们母子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
宫里,愚蠢而又认不清自己位置的人,往往死得最快。李安深知这一点。而更让他心底发凉的是庆帝方才那个笑容——或者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笑容。
那抹极淡的弧度之下,他分明“感觉”到了比之前更加深沉的冷漠与……兴味?那不像父亲看儿子,更像是一个棋手,发现棋盘上某颗原本不起眼的棋子,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或许能搅动局面的微妙潜质。
之前庆帝对他毫不在意,或许他们母子还能有一段相对“安全”的、被忽视的成长期。但庆帝方才那一“逗”,如同在平静的深潭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涟漪虽小,却足以引起潭底那些隐藏猎食者的注意。李安几乎可以预见,当这个消息以各种形式流传出去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目光,很快就会聚焦到他这个新生的、似乎得了陛下“青眼”的四皇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