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帆确实给他指了一条路,一条理论上最根本、最彻底的路。
但这条路的尽头,是京海市里数得着的大人物之一!是他安欣,一个小小的刑警,哪怕加上整个市局刑侦支队,都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
甚至,安欣悲哀地想到,赵立冬背后,是不是还有更高、更隐秘的存在?
他想起几年前调查一桩涉及境外游艇的案子时,曾经隐隐触及到赵立冬的一些边缘,但很快就被无形的力量阻断了。后来听说赵立冬只是被内部训斥,有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污点”,却并未影响其仕途,反而一路发展顺利。
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知道又能怎么样?
满腔的热血,多年的坚持,在这一刻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却厚实无比的墙壁。无力感、迷茫、悲愤、痛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安欣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他握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半晌说不出话来。
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城市夜晚的喧嚣。
良久,高启帆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味。
“安警官,你说,这世上的事,是不是挺像一种游戏?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刚出生的时候,大家都是小鱼,想要活下去,就得吃掉身边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鱼,才能长大一点。
长大了,就要去找更大的鱼吃,或者避免被更大的鱼吃掉。一直这么吃啊吃,直到有一天,你成了这个鱼塘里最大的一条,甚至可以挑战原来的老鱼王,然后……制定新的游戏规则。”
安欣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光芒闪动了一下,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疲惫和无力覆盖。
他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高启帆模糊的侧脸轮廓,声音沙哑地问。
“你想让我当你的刀?去对付赵立冬?”
“不。”
高启帆回答得很快,也很干脆。
“你不是我的刀。你是警察,是警务系统里,最锋利、最不愿意生锈的那把刀。你应该对准谁,是你的职责和良心决定的,不是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回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陈泰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摊在他面前,逼他让位,让我大哥接手建工集团。当然,过程可能稍微……直接了一点。”
安欣面色大变!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高启帆如此轻描淡写地承认,是他用某种手段逼迫泰叔就范,还是让安欣感到一阵心悸。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手里到底掌握了什么?这个高启帆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更让安欣感到恐惧的是,高启帆似乎毫不在意把这些告诉他这个警察!
“接下来。”
高启帆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工作计划。
“我大哥会着手整理建工集团内部,扫清风气,尽可能地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剥离、洗白。建工集团会慢慢变成一个更正规、更干净的建筑企业。”
安欣内心在怒吼,在惊恐地呐喊。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着如此恐怖、如此颠覆性的事情!他是在向自己示威吗?还是在宣告什么?
“当然。”
高启帆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补充道。
“到了我大哥这个位置,想立刻抽身,完全按规章办事,是不可能的。
他下面的很多人,很多关系,处理事情的手法,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得干干净净。但是,有我在旁边看着,他自己也下了决心。往后,建工集团做事的方法,最多也就是粗野一点,不合规的地方会有,但出大问题的概率……会小很多。”
说到最后,高启帆忽然微微偏过头,从后视镜里看向安欣,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可辨的、近乎愉悦的挑衅意味。
“所以,安警官,往后……你再想抓到我大哥什么能把他彻底按死的罪证,恐怕……就难了哦。”
高启帆那句带着愉悦挑衅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安欣的耳膜,刺进了他的心里。
有那么一瞬间,安欣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暴怒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的天灵盖!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真想现在就扑过去,用尽毕生所学的格斗技巧,活剐了这个脸上带着可恨笑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诛心之言的混蛋!
但多年警察生涯锻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冷静,又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强行压住了这股毁灭一切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