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海放下文件，靠向椅背。
“高启帆是高启强的亲弟弟，这一点毋庸置疑。他回国后的一系列举动，包括主动与我们警局合作，接收退休、转业人员，我认为都带有极强的目的性，绝非单纯的商业行为。”
安欣语速很快。
“我查了他公司的业务，他能在短时间内拿下那么多重要单位的安保合同，这很不正常！我怀疑他用了不正当手段！还有，他大量招募退伍军人和退休警察，真的是为了解决就业吗？还是另有所图？孟局，我们不能跟他合作！这太危险了！”
孟德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等安欣说完，他才放下茶杯，看着安欣，语气平淡。
“安欣，你怀疑高启帆用了不正当手段，证据呢？”
“我……”
安欣一滞。
“那些单位的合作本身就说明问题！普通人怎么可能……”
“普通人做不到，不代表他高启帆做不到。”
孟德海打断他。
“或许他给出的条件就是最好，服务就是最专业，背景审查就是最干净呢？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凭怀疑，就否定一个热心解决社会就业问题、并且手续齐全的企业家？安欣，你这警察是怎么当的？”
安欣被堵得说不出话，胸中那股邪火越烧越旺，他看着孟德海平静的脸，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孟局，您……您是不是和高启帆，有什么……利益往来？”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甚至有些冒犯。孟德海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盯着安欣，眼神里带着失望和一丝恼怒。
“安欣！注意你的言辞！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党性原则吗？！”
安欣梗着脖子，没退缩，但也没再说话。
孟德海看了他半晌，重重叹了口气，那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安欣啊安欣，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眼里是不是就只有黑和白？高启帆是高启强的弟弟，所以他做的一切就都是坏的？
他第一时间找到我们警局合作，开出优厚条件解决老同志的就业难题，这在某种程度上，恰恰说明他想‘行得正’，不怕我们查！他这是在向我们，向组织表明一种态度！你懂不懂？”
“可他的目的绝不单纯！”
安欣坚持。
“目的是否单纯，需要证据来证明，而不是靠你的猜测和‘我觉得’！”
孟德海的声音提高了些。
“警察办案，讲的是证据！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高启帆只要现在没有违法犯罪，他就是合法商人！我们警方，就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力去阻止一个合法商人的正常商业行为，尤其是这种对社会有正面效益的行为！你明白吗？！”
安欣沉默了。孟德海的话，句句在理，都站在了程序和规则的制高点上。
他想起了高启帆说的“身份”，想起了自己面对那三份举报材料时的无力。是啊，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他看着孟德海，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声音有些干涩。
“孟局，您……是不是很需要这份‘解决退休人员再就业’的功绩？”
孟德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安欣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
这份功绩，不仅是我需要，是咱们整个京海市公安局都需要！那么多为公安事业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同志，晚年生活有困难，我们看着不心疼吗？现在有人愿意出钱出力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还能提升他们的生活质量和尊严，这是实实在在的好事！
我为什么不做？难道就因为出资人的弟弟是个有案底、有嫌疑的家伙，我们就要因噎废食，把送上门的、对老同志有益的好事推出去吗？安欣，你告诉我，这合理吗？”
安欣再次无言以对。孟德海说得对，从大局，从实际利益，从人情世故……方方面面，他都无法反驳。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那种明明觉得不对，却又找不到任何立足点去反对的无力。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半晌，安欣才艰难地开口。
“孟局，我想查高启帆在国外六年的详细资料。国内这些太干净了，不正常。”
孟德海摇了摇头。
“他的境外资料，涉及跨国信息，你的权限不够，我也无权随意调阅。除非有明确的立案依据，否则申请不到。”
权限不够……安欣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身份”和“权限”带来的巨大鸿沟。
他只是一个普通刑警，他能看到的世界，是被规则和权限框定好的。而高启帆，似乎早就游刃有余地活动在这个框框的边缘甚至之外。
他不再说什么，对着孟德海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背影有些僵硬，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和倔强。
孟德海看着关上的门，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
“这小子……轴是轴了点，但……唉。”
安欣的怀疑和阻挠，并没有影响事情的推进。
其他的警察，并非都是安欣这样的“方脑壳”。治安支队和缉毒支队在接到那份详实的举报材料后，立刻进行了初步核实，发现很多线索指向明确，具备突击检查的条件。
几天后的一个凌晨，警方同时出动，对下湾那三个紧邻的采沙场进行了突击清查。行动非常顺利，当场抓获了正在聚众赌博的胡铁柱、涉嫌毒品交易的白刃。
以及正在指挥手下暴力威胁运输司机的李长青等二十多名犯罪嫌疑人，缴获赌资、刀具、棍棒若干，更重要的是，在白刃的住处和李长青的办公室隐蔽处，搜出了数十斤包装严密的毒品！
行动大获成功。消息传回市局，上下一片振奋。
这种人赃并获、捣毁一个集黄赌毒、暴力犯罪于一体的窝点的案子，是实实在在的业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