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洁怔怔地看着屏幕中那地狱般的景象。
看着那些曾与自己一样,毕生探寻宇宙真理的科学家,用最理性的方式,进行着最疯狂的自残。
她身体里,那股支撑了她半生的,对三体文明、对“主”的最后敬畏,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烟消云散。
她曾以为,能够跨越四光年星海,用智子锁死一个文明科技的,就是神。
她曾以为,那种力量,就是宇宙的顶点,是审判人类劣根性的最终裁决。
可现在,她看到了。
不。
那不是神。
那是魔。
在这些能够随意扭曲意志,污染灵魂,将智慧生命当成提线木偶般玩弄的高维恶魔面前……
那些还在为了一颗小行星的归属权而沾沾自喜,还在用计谋和威慑进行星际博弈的三体人,算什么?
他们也不过是,稍微强壮一点、会开飞船的虫子罢了。
“原来……”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我们都是虫子。”
双腿一软,叶文洁缓缓跪倒在那片冰冷的废墟之上。
膝盖撞击碎石的痛感,清晰无比,却无法让她有丝毫动容。
她不再祈祷。
她不再忏悔。
她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大声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在这片诞生了“不要回答”的圣地上空回荡。
她在嘲笑自己的渺小。
她在嘲笑人类的无知。
她更在嘲笑那个她曾引以为“主”的三体文明,那可笑的、自以为是的挣扎。
面壁者庄园,地下避难所。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避难所内的死寂。
程心被屏幕上那血腥、诡异的科学家自残画面,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
她那颗时刻准备着为全宇宙奉献大爱的圣母之心,在眼前这种纯粹的精神污染面前,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放的位置。
爱?
和平?
善良?
当敌人直接在你脑子里刻下疯狂的指令时,这些词汇虚弱得可笑。
她拼命地用双手捂住眼睛,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看到的画面挖出去。
她蜷缩在避难所的角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那种超越了所有认知,不讲任何道理的恶意,让她感觉自己像一张被扔进暴风雨中的湿透了的纸片,在被撕碎的前一秒,无助地飞舞。
同一时刻,地球。
全球各地,那根靠着对三体人的恐惧与希望而勉强维持的社会秩序之弦,终于彻底崩断。
疯狂,是会传染的。
当人们意识到,所谓的物理规则,所谓的现实,随时可能被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篡改时,绝望催生了极致的癫狂。
大批自称“末日神选”的宗教团体走上街头。
他们不再是小规模的集会,而是汇成了巨大的人潮。
他们狂热地跪拜着天空中那道紫色的星空裂缝,嘶吼着,宣称这是宇宙的最终审判,是净化一切的时刻。
打、砸、抢、烧,在每一个城市的阴暗角落里上演。
人们不再为了虚无缥缈的明天而工作,不再遵守任何法律与道德。
对规则失效的恐惧,正在从内部,彻底腐蚀这个本就伤痕累累的文明。
无论是独坐在书房中的罗辑,还是身处太空舰队指挥室的章北海,此刻都陷入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默。
他们的脸色,比窗外的宇宙真空还要冰冷。
他们的大脑,那两颗人类文明最顶级的战略大脑,第一次停止了运转。
因为他们同时意识到一个简单到令人窒息的事实。
如果敌人的攻击,是直接作用于“意志”。
如果敌人能让你的士兵,你的科学家,你的人民,从内部自我毁灭。
那么,任何战术,任何堡垒,任何逃亡,都将失去全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