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地球的死寂不同,宇宙的另一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沉默正在蔓延。
三体世界陷入了同样的沉默。
他们的舰队,他们的水滴,他们跨越四光年的远征,他们对新家园的渴望,他们对一个稳定太阳的执念……所有这一切的终极目标,竟然在某些更高位的存在眼中,只是大饥荒时代路边的一块可以随时取用的口粮。
而这份沉默,也跨越了遥远的空间,抵达了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
自然选择号的指挥室内。
幽蓝色的全息屏幕光芒照映在章北海那张冷峻的脸上。
他把自己关在这里已经整整三个小时了。
空气中只有维生系统发出的、几乎无法被感官捕捉的低沉嗡鸣。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整个舰桥空无一人,冰冷的金属表面反射着数据流组成的瀑布,那些光芒没有温度,只是沉默地流淌,冲刷着这个孤独的身影。
他面前的计算机正在进行着堪称疯狂的运算。
无数种复杂的几何模型在空中交织、碰撞、随后在无声中崩塌,又在下一瞬间被新的算法重构。那是战争的艺术,是战术的穷举,是章北海倾注了毕生心血的逻辑殿堂。
他穷尽了一切战术的可能。
章北海,逃亡主义最坚定的执行者。他始终相信,只要人类能够逃出太阳系,摆脱那片狭隘的摇篮,在广袤无垠的宇宙中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散开,就总能留下文明的火种,在某个未知的角落重新生根发芽。
这是他背负了一生的信念,也是他行动的唯一准则。
但现在,那个被命名为“索林原虫”的敌人,被他设置成了推演模型中的绝对变量。
第一套方案:极限隐匿。
章北海的指令下达,屏幕中的自然选择号模型立刻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能源供应。工质引擎熄火,聚变炉进入最低功率的待机模式,连维生系统的循环都降到了临界值。飞船变成了一块冰冷的钢铁棺材,试图在宇宙这片漆黑的幕布下,与背景辐射融为一体。
它借助一颗巨大的气态行星的引力阴影,进行着无声的滑行。
然而,模型中的另一端,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张开。那不是雷达波,不是电磁信号,不是任何人类已知的探测手段。
那是对存在本身的感知。
计算机的分析模块用赤红色的文字标注着原理:对微弱引力扰动的捕捉,对生命活动不可避免散发出的生物熵增的嗅探。
在索林原虫那铺天盖地的生物雷达网面前,自然选择号就像黑夜中一团燃烧的篝火,无论如何遮掩,那升腾的热量都清晰地扭曲了上方的空气。
被发现概率:百分之百。
章北海面无表情,手指在控制台上划过,启动了第二套方案。
诱饵战术。
模型中,自然选择号瞬间分化,数十艘与主体舰拥有相同信号特征的子舰朝着四面八方射出,试图分散敌人的注意力,为主力舰创造逃逸的窗口。
这是经典的星际游击战术,用空间换取时间。
然而,模拟中的虫群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智慧”。它们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或判断过程。那庞大的、如同星云般的虫群主体只是微微一颤,便分化出数十股规模不一的子群。
每一股子群都精准地对应一艘诱饵船,不多,不少,恰好是能够将其瞬间吞噬的兵力。
它们就像一个完美的计算器,在看到题目的瞬间就给出了最优解。
虫群的先遣队拥有着统一的意志,它们不是为了追猎,不是为了征服,它们的目的纯粹到令人发指——吞噬。
将视线所及的一切有机物,一切能量体,吞噬殆尽。
没有任何一艘诱饵船能牵制它们超过三分钟。
主力舰的航线被彻底封死,根本不存在溜走的机会。
章北海的手指停顿了片刻。
他启动了第三套,也是他最不愿动用的方案。
分兵突围。
将所有幸存的人类平均分配到每一艘可以进行星际航行的飞船上,放弃作为一个完整舰队的建制,朝着同一个方向,用数量优势强行冲击虫群包围网中最薄弱的一点。
用牺牲,换取哪怕一艘船的成功逃离。
这是最悲壮的战术,也是人类在绝境中唯一能赌上一切的底牌。
可接下来模型展示的画面,让他连呼吸都感到了一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