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下小明，无疑是四目道长这趟出门最大的意外之喜。
他看着这个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戒备与狠辣，却已懂得跪地叩首感恩的少年，心中的喜爱几乎要满溢出来。
在这妖魔横行，人命比草贱的乱世，能有一双看透虚妄本源的眼睛，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通天大道。
队伍再次上路。
四目道长的赶尸队伍，也因此壮大了不少。
说是壮大，其实只是多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小明跟在四目道长的身边，小小的身子裹在不合身的旧衣里，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串油纸包好的肉包子，那是苏云特意让九儿去镇上买的。
他走得很沉默，但那双曾经被灰色漩涡占据的眼睛，此刻却清明得吓人。
“道长，左边第三棵树后面，有个东西在探头。”
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怯生生的，手指却很坚定。
四目道长脚步一顿，侧头望去，那里只有一片纠缠的藤蔓，空无一物。他并未怀疑，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
“敕！”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火光笔直射向那棵树后。
一声尖锐短促，不似人声的惨叫响起，随即一切归于平静。
四目道长脸上笑开了花。
省心！
太省心了！
以往走夜路，他需要时刻提着十二分的小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林子里窜出什么脏东西惊了“客户”。
现在有了小明这双天生的阴阳眼，简直如同随身带了一个探路的雷达，许多刚刚诞生的邪祟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他提前点破了踪迹。
“好！好小子！干得不错！”
四目道长用力拍了拍小明的肩膀。
少年被拍得一个趔趄，怀里的包子险些掉在地上，他赶忙抱紧，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许久未见的，真正属于孩子的笑容。
队伍行进的速度快了不少。
眼看着离约定的归山之日越来越近，四目道长看了一眼天色，眉头微微皱起。
“阿云，照这个速度，怕是会晚上一天。”
他沉吟片刻，指向地图上一个被朱砂画了大大叉号的区域。
“我们抄近路，走黑风老林。”
此言一出，连一直趴在苏云肩头假寐的苏九儿都睁开了眼。
黑风老林。
这片林子在方圆百里都凶名赫赫，当地的樵夫宁可绕行三天，也绝不踏入半步。传说林中有瘴气，有恶鬼，更有吃人的妖魔，寻常人进去，就是有去无回的下场。
官府甚至在林子入口立了石碑，上书“飞鸟难渡”四个血色大字，警告路人。
“师叔，那里可不是什么善地。”
苏云语气平淡，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无妨！”四目道长一摆手，脸上满是自信，“寻常小妖小鬼，你师叔我还不放在眼里。有小明在，我们提前避开那些大家伙便是。富贵险中求，咱们赶尸人，时间就是金钱！”
既然他做了决定，苏云便不再多言。
一行人调转方向，踏入了那片被阴影笼罩的禁地。
刚一踏入林中，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参天的古木拔地而起，虬结的枝干在空中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所有的阳光都隔绝在外。
明明是朗朗白日，林间却昏暗得如同傍晚。
浓重的雾气在脚下缭绕，看不清前路，也望不见归途。
空气中，草木的清香正在飞速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骚臭。
那味道混杂着腐烂的血肉、野兽的腥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始恶臭，钻入鼻腔，让人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苏九儿，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那毛茸茸的狐耳轻轻抖动了一下，纤细的鼻翼微微耸动。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与妩媚的狐狸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警惕。
她无声无息地靠向苏云，吐气如兰。
“主人，前面有个大家伙。”
“脾气不太好。”
她说话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种撒娇的意味，但藏在袖中的纤纤玉指，却已经悄然捏紧了一个玄奥的法诀。
她的话音未落。
前方的丛林深处，猛然爆开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吼——！”
那声音不似任何野兽，其中蕴含的狂暴与凶戾，化作实质的音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