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方才与侍卫戏笑,声闻于外,君上当稳重如山,岂可如此轻浮?圣人有云:‘君子不重则不威’!请殿下自省!”
“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某种以死相逼的悲壮。
“老臣听闻,您近日沉迷骑射,此乃玩物丧志之举!东宫之责,在于修文德,安天下!老臣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今日也要规劝殿下!请殿下罢黜武事,重归经典!”
他模仿着孔颖达那种引经据典、动辄以“老臣虽死也要如何”的语调,演得入木三分。
那副画面,太过真实。
真实到李世民和房玄龄的眼前,瞬间就浮现出了东宫之内,那些老臣们是如何围着承乾,进行着一场又一场“苦口婆心”的进谏。
表演结束。
秦寿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了原本的冷淡,仿佛刚才那个“孔颖达”只是一个被他操控的提线木偶。
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重新落在已经面无人色的李世民身上。
“客官,你看到了吗?”
“你自以为给太子找了能为他挡风遮雨的屏障。”
“其实,你是找了一群人,每天拿着圣贤书当斧头,在他这根本就脆弱的幼苗上,一刀一刀地砍!”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只要太子稍有差池,哪怕只是穿错一件衣服,多笑了一声,稍微放松一下被你逼到极限的心情,换来的,就是这群老夫子无休无止的、上纲上线的犯颜直谏!”
“他们自诩风骨,美其名曰‘为国尽忠’,‘为社稷计’!”
“实则,他们是在用那种最严苛、最僵化、最令人窒息的精神折磨,试图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血有肉的少年,改造成一个完全符合他们心中‘完美储君’形象的木偶!”
“一个不能笑,不能怒,不能有任何个人喜好,甚至连呼吸都必须符合古礼的……活死人!”
秦寿一步步逼近,言语化作最锋利的刀,剖开李世民最后的防线。
“在那种连喘口气都觉得是罪过的环境里,你让他如何自处?!”
“反抗!”
秦寿断言,声音斩钉截铁。
“当所有的正常渠道都被堵死,当他所有的天性都被视为罪过,他为了反抗,为了宣泄,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一个‘人’,就只能选择最极端的方式!”
“他会故意去宠幸那些所谓的‘男宠’,因为这足以让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头子们气到发疯!”
“他会故意把突厥人的帐篷搬进东宫,穿着突厥的衣服,说着突厥的话,因为那是你这个天可汗最痛恨的敌人的象征!”
“他甚至会做出更多、更荒唐、更离经叛道的事情,只为了看到那些老师们脸上惊恐、愤怒、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表情!”
“那将是他唯一的乐趣!也是他对抗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的,唯一方式!”
这一番对未来教育失败的精准预判,让一直崇尚儒家教育,甚至将孔颖达这些大儒奉为国之基石的房玄龄,也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他突然想起来了。
就在上一次的东宫讲学后,于志宁私下向他抱怨,说太子殿下最近越来越“顽劣”,对于他们的规劝,脸上时常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嘲弄。
当时他只以为是太子不堪教诲。
现在想来,那所谓的规劝,那种无时无刻的道德审判,确实已经变成了一种绑架!
“哐当……”
一声轻响。
是李世民瘫坐回椅子时,腰间的玉佩碰到了椅子的扶手。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与精气神,软软地陷在椅子里。
他那套坚不可摧的、引以为傲的教育理念,在这一刻,被秦寿用最残忍的方式,砸得粉碎。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承乾最近,确实对那几位老臣表现出了极大的反感。
他甚至在私下里跟长孙皇后抱怨,说那些老师“迂腐不堪,令人窒息”。
当时自己还斥责了他,说他“不敬师长,心性不纯”。
现在回想,承乾当时的眼神,那是一种混杂着委屈、愤怒、与破罐子破摔的……颓废。
难道……
真的如这妖人所言……
李世民的目光涣散,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冰冷而绝望的念头,反复回响。
难道,朕请来的不是良师,而是送葬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