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背负长剑的年轻后辈,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后辈不认得他,只当他是个落魄的江湖客,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虽已残破,却依旧惊人的剑道底蕴。
一场切磋。
或者说,一场指点。
在最后一刻,那后辈的剑,递向了他的左臂。
那一剑,本可避开。
以他残存的境界,依旧可以轻易避开。
但他没有。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眼中闪烁的、对剑道无比执着的光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一丝自嘲。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见的……惜才。
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仗剑走天涯的自己。
于是,他没有躲。
他竟然,自愿地,迎上了那一剑!
“嗤——!”
血光迸现。
一条手臂,冲天而起。
那个年轻后辈,当场呆立原地,满脸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斩落的,是曾经天下剑客都需要仰望的一座高峰。
他更不知道,这一剑,斩断的不是一条手臂。
而是李淳罡与那个辉煌江湖,最后的一丝联系。
从此,剑神李淳罡,死了。
世间只剩下一个独臂的、残缺的废人。
他最后来到了北凉。
来到了那座雄踞西北的北凉王府。
他没有去见任何人。
他自己走进了一座楼。
一座名为听潮亭的楼阁。
在那里,他给自己,画了一座牢。
这一关,便是整整二十年。
光幕的画面,彻底定格在了这座阴暗的楼阁之内。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那个曾经让日月无光的男人,如今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
他身上永远穿着那件油腻发黄,散发着霉味的羊皮裘。
饿了。
就随手抓起桌上早已冰冷结块的羹饭,大口塞进嘴里,甚至不在乎里面是不是已经有了馊味。
无聊了。
就脱下鞋子,抠抠脚丫,将污垢在指尖捻成泥丸,弹向蛛网。
或者拿起身边一本不知被翻了多少遍,书页已经泛黄卷边的剑谱,眼神空洞地看着,一看就是一天。
他不再碰剑。
这座藏尽天下武学秘籍的听潮亭,对他而言,与一座真正的坟墓,没有任何区别。
偶尔,有惊才绝艳的北凉武者路过,感受到他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骇人气息,恭敬地向他请教。
他总是眼皮都不抬一下。
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没劲。”
英雄迟暮。
自我折磨。
这一幕,构成了金榜投影至今,最为极致的压抑。
那种从云端跌落尘埃,再将自己活生生埋进泥土里的绝望,透过光幕,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九州之内。
那些曾经将李淳罡视为毕生偶像,怀揣着仗剑天涯英雄梦的年轻人,此刻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画面中那个垂垂老矣、浑浑噩噩,与街边乞丐无异的老头。
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那不是一个活着的人。
那只是一个被岁月和悔恨,彻底打垮了的灵魂,寄居在一具腐朽的躯里。
大秦。
咸阳宫。
有天下第一剑圣之称的盖聂,看着这一幕,握着渊虹剑柄的手,指节根根发白。
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剑客,从不畏惧强敌。
怕的,是心魔。
是走不出的过往。
他盯着光幕中那个一动不动的老人,眼神锐利。
李淳罡,若你不能从那个滂沱的雨夜里走出来,你这一生,便真的完了。
整个九州,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
他们在等待。
等待着这个已经烂在泥里的老头,是否还有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
如果没有。
那他,将是这个天道金榜之上,最让人心酸,也最彻头彻尾的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