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
看了一眼头顶依旧湛蓝的天空。
随后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斯身上,轻声说道: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丞相乃是荀子高徒,学究天人。”
“难道不知‘诚意正心,格物致知’的道理吗?”
“刚才我在楼中,翻阅先秦典籍。”
“读到关于治国理政的篇章,偶有所感,心神激荡之下,或许引动了一丝文运共鸣吧。”
“偶有所感?一丝共鸣?”
李斯嘴角微微抽搐。
那特么是“一丝”吗?
那是紫气东来三千里!
那是圣人出世的征兆!
你管这叫“偶有所感”?
李斯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的荒谬感。
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殿下既然说是读到了治国理政的篇章,那老臣斗胆请教,殿下读的是哪一家之言?”
“又悟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能引得苍天垂青?”
这一问,暗藏杀机。
如果嬴义答是儒家。
那李斯身为法家代表,必然会借机发难,抨击儒家误国。
如果嬴义答不出个所以然。
那就证明他在撒谎,刚才的异象背后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是一个陷阱。
然而。
嬴义却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高屋建瓴的俯视感。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权倾天下的丞相。
而是一个刚刚入学的蒙童。
“丞相,你着相了。”
嬴义背负双手。
身上那股浩然正气隐隐流转。
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如金石坠地,振聋发聩:
“这天下学问,本无门派之分。”
“儒家讲仁爱,法家讲规矩,道家讲自然,墨家讲兼爱。”
“但在我看来,无论是哪一家,最终的目的都只有一个···”
“那是为了这天下的苍生,为了这大秦的万世基业。”
李斯一愣,没想到嬴义会说出这番话。
紧接着。
嬴义话锋一转。
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直刺李斯的内心:
“我刚才在书中读到一句话: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丞相辅佐父皇,以法家治国,严刑峻法,确立了大秦的威严与秩序,此乃大功。”
“如弓弦紧绷,箭在弦上,六国余孽不敢妄动。”
李斯闻言,腰杆挺直了几分,脸上露出一丝傲然。
这是他毕生的骄傲。
但下一刻。
嬴义的声音却冷了下来:
“但是,丞相可曾想过。”
“弓弦若是一直紧绷,终有一日会断裂。”
“大秦如今虽然一统,但民力已疲,人心思定。”
“严刑峻法虽然能镇压一时,却无法收服人心。”
“若只知张,而不知弛,只知威,而不知恩。”
“这大秦这辆战车,早晚会在极速飞驰中分崩离析。”
“刚才那股紫气,并非儒家之气。”
“而是天地感应到了中庸与平衡之道,故而降下祥瑞。”
“刚柔并济,王霸杂之。”
“这,才是我大秦真正的长治久安之道。”
轰!
嬴义这一番话。
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李斯的天灵盖上。
李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双眼圆睁。
那张原本沉稳的老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想反驳。
作为法家的坚定执行者。
他本能地想要呵斥,这是儒家那种“腐儒误国”的论调。
但是。
当他对上嬴义那双充满智慧与深邃的眼眸时。
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嬴义并没有全盘否定法家。
而是站在了一个更高的维度。
帝王术的维度,指出了大秦目前最大的弊病!
这正是李斯最近夜深人静时。
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担忧!
大秦这架战车跑得太快了。
严苛的法律让百姓喘不过气。
六国旧地的反抗情绪日益高涨。
李斯何尝不知道“刚极易折”的道理?
但他身在局中,骑虎难下。
而现在。
这个年仅十八岁的皇子。
竟然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并且给出了“刚柔并济”的解决方案!
这哪里是一个深居简出的皇子能有的见识?
这分明是……
恍惚间。
李斯看着眼前的嬴义。
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
那个刚刚亲政、意气风发、目光如炬的年轻秦王嬴政!
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那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那种将诸子百家学说信手拈来为我所用的霸气……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