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
江都城的喧嚣被无形的黑手扼住,只剩下风穿过空寂长街的呜咽。
海沙帮总舵。
这里是江都地下世界的王庭,此刻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每一盏灯笼都用最好的桐油,每一根梁柱都由最名贵的巨木支撑。
然而,这辉煌之下,却无半分喜庆。
空气中弥漫着烈酒的醇香、佳肴的芬芳,以及……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那是杀气的味道。
大殿主位,一张虎皮大椅上,海沙帮帮主,“覆海蛟”韩盖天,正用一块丝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两柄闻名江淮的开山巨斧。
斧刃在灯火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每一次擦过,都带起一阵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颤音。
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身形痴肥的胖子,脸上永远挂着弥勒佛般的笑容。他就是海沙帮第一护法,“胖刺客”尤贵。据说,他杀人时,脸上的笑容会愈发和善。
右手边,则是一个面容阴鸷、手指细长的中年人。他安静地坐着,十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弹动,正是以一手毒功和暗器让人闻风丧胆的“毒蜘蛛”凌志高。
下方,数十张宴席座无虚席。
江都城内有头有脸的帮派首领,此刻尽数到场。
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面前的美酒佳肴分毫未动,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却在灯火下闪着光。
今日这场“英雄宴”,更像是一场“断头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压抑的死寂,让殿内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终于,韩盖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将那两柄沉重的开山斧“哐”地一声顿在桌上,震得杯盘跳动。
他环视一圈,看着下方一张张噤若寒蝉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那个叫寇仲的小辈,架子倒是不小。”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灌注了雄浑的真气,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怎么,还没到吗?”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总舵那扇由百年铁木打造、包着厚厚铜皮的沉重大门,在一瞬间四分五裂!
无数碎裂的木屑与铜片,裹挟着一股狂暴的气流,向着大殿之内倒射而来!
首当其冲的几名帮派首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些碎片洞穿了身体,死死钉在后面的廊柱上。
鲜血,染红了这场“英雄宴”的开端。
风雪倒灌而入。
一个伟岸的身影,踏着满地狼藉,逆着光,一步步走了进来。
来人身披一袭宽大的黑色长袍,单手倒提着一杆造型狰狞、散发着暗红色凶光的巨戟。
那巨戟的戟刃在地上拖行,发出的不是摩擦声,而是碎裂声。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坚硬的青石地板,便会蛛网般裂开一片密集的缝隙。
那股无形的、山崩海啸般的恐怖压力,随着他的脚步,席卷了整个大殿。
在他的身后,一道白衣身影悄然跟随。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徐子陵手持一柄古朴长剑,剑未出鞘,人却如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他的眼神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为首的那个黑袍青年身上。
寇仲。
他终于来了。
寇仲的目光越过那些惊骇欲绝的帮派首领,直接落在了主位的韩盖天身上。
他停下脚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韩帮主。”
他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让你久等了。”
这平静的语调,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韩盖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抓着斧柄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他预想过无数种对方登场的方式,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的……狂妄!如此的……不留余地!
他猛地从虎皮大椅上站起,身下的椅子因承受不住他瞬间爆发的气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散架。
“寇仲!”
韩盖天怒吼出声,声如雷震。
“你杀我海沙帮执事,劫我漕运盐船,断我帮派根基!”
“今日这场英雄宴,就是你的葬礼!”
他双斧交错,斧刃摩擦,迸射出刺眼的火星。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杀意,寇仲的嘴角,终于缓缓向上勾起。
那不是笑。
那是一抹冰冷、残忍,视万物为刍狗的弧度。
他猛地抬起右臂,将那杆名为“霸王破阵”的巨戟,朝着大殿的正中心,狠狠地插了下去!
没有技巧。
没有章法。
只有最纯粹、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力量!
轰——!!!
一声比刚才砸门时更加恐怖百倍的巨响,从大殿中心爆发。
以巨戟落点为圆心,整片青石地面瞬间塌陷、粉碎!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夹杂着无数碎石与烟尘,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桌椅、杯盘、佳肴……
所有的一切,在这股蛮横的力量面前,都被摧枯拉朽般掀飞、撕碎!
整座宏伟的大殿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梁柱哀鸣,瓦片簌簌滑落,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离得近的几名帮派头目,直接被这股气浪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生死不知。
烟尘弥漫。
寇仲的身影,如同一尊从远古走来的魔神,屹立在废墟中央。
那杆巨戟,有一半的长度,深深没入了大地之中。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韩盖天,扫过尤贵和凌志高,最后扫过那些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江都群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