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如同荒原上的一道惊雷,劈开了赵刚固有的认知。
工业?
就凭这漫山遍野的泥腿子,和一堆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粮食?
赵刚推了推鼻梁上因汗水而有些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审慎。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迈步走到了那台最高大的机器跟前。
那是一块金属铭牌,上面镌刻着一行流畅的异国文字,带着日耳曼民族特有的严谨与精密。
德文。
尽管赵刚主修的是文学与政治,但在名师云集的燕京大学,耳濡目染之下,他对这些代表着世界顶级工业水平的符号并不陌生。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裤缝上摩挲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
这些是……蔡司-耶拿的精密车床?还有这台,是克虏伯的镗床?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些不是普通的铁疙瘩,这是工业的脊梁,是能制造出枪械、炮弹,乃至更复杂机械的母机!每一台,都堪称价值连城的国之重器!
怒火在这一刻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震惊与忧虑的情绪。
“李团长。”
赵刚的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下来,从刚才的质问变成了带着一丝专业探讨的严肃。
“这些都是顶级的精密加工设备,是宝贝。”
他伸手指了指机器上复杂的传动结构和布满刻度的操作台。
“但这东西不是木头疙瘩,它需要稳定、专业的电力供应,需要高精度的水平校准,更需要懂得操作和保养它的高级技术工人。你让战士们用圆木和麻绳在这里瞎捣鼓,万一磕了碰了,伤到导轨和主轴,这台机器就废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番话,赵刚说得又急又快,一个燕京大学高材生对现代工业的敬畏之心,让他无法容忍这种近乎亵渎的野蛮操作。
然而,李云龙只是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那只沾满油污的大手在空中划出一道不屑的弧线。
“废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坏了老子能修。”
“秀才,你别在这儿跟我掰扯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老子听不懂,也不想听。”
他的话语粗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自信。
“你先看看这个。”
李云龙转身,在一旁那堆从黑云寨废墟里扒拉出来的、被战士们当成废铁的金属垃圾里翻找起来。
片刻之后,他“当啷”一声,扔出了一根东西。
那是一根步枪的枪管,已经完全不成样子。它被战火和爆炸的冲击力蹂躏,弯曲成了一个怪异的角度,扭曲得像一根老油条。枪身布满了锈蚀的斑点和凝固的黑血,按照任何军事常识,这东西唯一的归宿就是炼钢厂的熔炉。
赵刚的眉头紧紧皱起,不明白李云龙拿出这么一坨废铁是什么意思。
只见李云龙当着他的面,捡起那根废枪管,大步走回车床边。他粗暴地将枪管的一头卡在车床的固定架上,另一只手扶着扭曲的管身。
他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张开,覆盖在枪管最弯曲的位置。
他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进行某种校准,姿势粗犷而随意。
可在赵刚看不到的视角里,李云龙的意念已经沉入了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金属塑形词条,启动。】
【目标:7.92mm毛瑟步枪枪管。】
【指令:分子级平复。】
【要求:消除金属内部残余应力,恢复其初始几何形体及晶体结构。】
下一秒。
在赵刚那双因震惊而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李云龙那只覆盖在枪管上的大手,只是轻轻地、缓慢地从枪管的一头抹向另一头。
“嗡——”
一阵极其细微、几乎无法被山谷中嘈杂人声所掩盖的嗡鸣声响起,那声音不像是金属摩擦,更像是一种高频的共振。
随着他手掌的移动,那根原本已经彻底报废、弯曲得不成样子的钢管,竟然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定律的方式,开始变直!
不是被外力强行掰直,而是……“生长”!
那扭曲的弧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金属的纤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排列、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