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钟家这艘看似庞大的巨舰,正航行在何等凶险的暗礁海域!
父亲那如山般的背影,此刻也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疲惫。
“爸,”钟小艾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想起了赵德汉的分析,小心翼翼地开口,“赵德汉…他也提到了这个。
他还说…现在旧皇派和新皇派的人,其实都不太适合去坐汉东省委书记那个位置。
派谁去,都不合适,也都不服众…”“哦?”
钟正国猛地转过身,眼中精光爆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赞许,“他真是这么说的?”
“是。”
钟小艾点头确认。
“大局观!
厉害!”
钟正国忍不住击节赞叹,语气中充满了对赵德汉政治敏锐性的激赏,“一语道破天机!
没错!
汉东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是风暴眼!
派旧皇派的人去,新皇派会视其为太上皇势力的反扑,必然全力狙击!
派新皇派的人去,旧皇派经营多年的根基岂能善罢甘休?
必定处处掣肘,寸步难行!
最终只会让汉东的局面更加混乱,甚至提前引爆矛盾!
赵德汉此人…眼光之毒,思虑之远,当真是…屈才了!
他窝在能源司二处,简直是暴殄天物!”
听着父亲对赵德汉如此高的评价,钟小艾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
震惊、错愕、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那个在她印象中荒淫无度、手段下作的男人,在父亲口中,在残酷的政治博弈场上,竟成了拥有如此可怕洞察力的“大才”?
要知道,自家这位执掌纪律利剑、威震朝野的老父亲,眼光何其挑剔?
轻易不夸人!
即便是她那位能力出众、曾是汉东大学风云人物、学生会主席的丈夫侯亮平,父亲私下里的评价也不过是“能力尚可,性子太直,勉强可用”罢了。
赵德汉…他凭什么?
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钟小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那个男人的了解,或许真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隐藏在水面之下的部分,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深邃、更加…危险!
“爸,”钟小艾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想起赵德汉最后的提议,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赵德汉…他还提到一个人选。
他说…汉东邻省那位负责纪律工作的沙瑞金同志,为人刚正,能力卓著,在地方上素有清名,而且…与旧皇派和新皇派的根基都牵扯不深,由他…由他去汉东,或许是最合适的人选。”
“沙瑞金?”
钟正国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邻省那位铁面无私的纪委书记,在系统内也是以作风硬朗、敢于碰硬著称的。
他迅速在脑海中调阅着关于此人的所有信息:履历、背景、过往政绩、行事风格…以及最重要的,派系归属。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钟正国坐回太师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
他微闭着眼,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显然在进行着极其复杂的推演和权衡。
钟小艾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她能感觉到,父亲正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一个可能影响钟家未来,甚至影响整个“九龙”格局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