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面不改色:“钱侍郎是怀疑朕?”
“臣不敢。”钱谦益躬身,但话锋如刀,“只是《尚书》有云:‘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西洋奇技,或有小用,然终非正道。若陛下沉迷此道,耗费国帑,恐非社稷之福。”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你那些东西来路不正,是“异物”,玩物丧志。
倪元璐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这钱牧斋,胆子也太大了!
崇祯却笑了。
“钱侍郎说得对,是不该贵异物贱用物。”他走到钱谦益面前,“那朕问你——你身上穿的湖绸,是松江府用提花机织的,那提花机传自西域,算不算‘异物’?你用的宣纸,是泾县用竹帘抄纸法造的,那法子传自高丽,算不算‘异物’?你吃的番薯,是福建从吕宋引种的,算不算‘异物’?”
钱谦益脸色变了。
“华夏文明,从来不是固步自封。”崇祯声音提高,“张骞通西域,带回葡萄、胡桃;玄奘取经,带回佛法、历算;郑和下西洋,带回玉米、土豆。若按钱侍郎的说法,这些‘异物’都该一把火烧了,大家继续吃粟米、穿葛布、用竹简?”
“这……这不一样……”钱谦益语塞。
“哪里不一样?”崇祯逼问,“是因为那些东西传了几百年,就成了‘正统’?而朕带来的东西太新,就是‘异端’?”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炬:
“你们反对新军,真的是因为缺钱吗?还是因为……”他一字一顿,“新军不用你们的门生故旧,不认你们的条条框框,动了你们的奶酪?”
“奶酪”这词,众人没听懂,但意思猜得到。
殿里鸦雀无声。几个阁老脸都白了。
崇祯走回主位,坐下,语气平静下来:
“内帑的二百万两,朕出。新军,必须练。但你们说得对,不能光靠内帑。”
他看向倪元璐:“户部拟个条陈,开征‘海关税’。所有出入港的商船,按货值抽百分之五的税。天津、宁波、广州、泉州,四处设海关,由户部直管,税款直接入太仓,不经地方。”
倪元璐脑子飞快转动。海关税……这倒是个新财源。如今海贸兴盛,福建郑家、广东许家,哪家不是富可敌国?抽百分之五,一年少说也能有几十万两。
“再有。”崇祯继续说,“整顿盐政。两淮、两浙的盐引,重新核发,杜绝虚报。这部分,一年也能多出百万两。”
“还有矿税。”他手指敲着桌面,“山西的煤、云南的铜、江西的瓷土,凡是开采的,都要纳税。具体税率,户部去调研,朕只要结果——明年这个时候,国库岁入要增加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倪元璐心跳加速。如果真能做到,新军的军费确实不愁了。但……
“陛下,这些事牵涉甚广。”他小心翼翼,“海关税动了海商的利,盐政动了盐商的利,矿税动了矿主的利。这些人背后,都有……”
都有朝中大佬的影子。这话他没说出口。
“朕知道。”崇祯淡淡道,“所以朕才让户部去办。谁阻挠,谁就是与国争利,朕亲自跟他谈。”
谈?怎么谈?众人都想起被抄家的周奎。
“行了。”崇祯挥挥手,“都去办吧。倪尚书,三天内,把海关税的章程递上来。”
“臣……遵旨。”
众人退出文华殿时,天已经全黑了。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钱谦益走得最慢。他回头看了眼文华殿的窗户,里面烛火通明,皇上还没走。
“牧斋兄。”倪元璐凑过来,小声道,“今日何苦触这个霉头?”
钱谦益摇摇头,叹口气:“玉汝,你不懂。皇上变了,变得……太急了。急就容易出错,出错就会出事。咱们做臣子的,该劝还是要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