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太旺，热得人额头冒汗。可站在御案前的几个人，却觉得手脚冰凉。
陈侍郎跪在地上，官帽摘了，花白的头发散乱，额头紧贴着金砖，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旁边跪着陈文焕，脸肿得老高——是陆炳亲手抽的，锦衣卫有规矩，抓人先掌嘴，打掉气焰。
御案后，崇祯在翻看一本册子。册子是钱谦益递上来的，详细记录了西山爆炸的经过：死二十七人，伤四十九人，私用火药三百斤，来源是京营武库，经手人是王副将。册子最后附了份名单——工部、兵部、顺天府，涉案官员十一人。
翻到最后一页，崇祯合上册子，轻轻放在桌上。
“陈侍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侄儿说，是你让他这么做的。”
陈侍郎猛地抬头：“陛下！臣冤枉！臣、臣毫不知情啊！”
“不知情？”崇祯拿起另一份奏章，“那这份从你府上搜出的西山矿脉图，上面的红批是谁写的？这字迹，是你的吧？”
陈侍郎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还有。”崇祯又拿起一张银票，“山西日升昌票号，存银十五万两，户名陈文焕。可兑票的密押，用的是你的私印。陈侍郎，你侄儿做生意，用你的印做什么？”
每问一句，陈侍郎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整张脸像刷了层石灰，死白死白的。
“陛下……”他伏地痛哭，“臣……臣一时糊涂啊！”
“糊涂？”崇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二十七条人命，你说糊涂？”
他蹲下来，平视着陈侍郎：“朕知道你们怎么想的。觉得朕年轻，好糊弄。觉得新政就是捞钱的机会，不捞白不捞。觉得死几个矿工，赔点银子就过去了——对不对？”
陈侍郎不敢回答，只是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响。
“朕今天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崇祯站起来，声音提高，“新政不是生意，大明不是你们捞钱的池塘。谁把手伸进来，朕就剁谁的手。”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陈明远，革去所有官职，抄没家产。陈文焕，私用军火，草菅人命，斩立决。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查办。工部侍郎刘宗祥，监管不力，降三级，罚俸一年。”
判决一道道下来，像一把把锤子，砸在殿里每个人的心上。
陈文焕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陈侍郎抬起头，还想说什么，被两个锦衣卫架起来，拖了出去。哭嚎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宫门外。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钱谦益、倪元璐、张缙彦等几个重臣，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钱谦益。”崇祯点名。
“臣在。”
“西山煤矿，现在交给你全权负责。”崇祯说，“死难者的抚恤，伤者的医治，你亲自去办。每家抚恤银一百两，伤者医药费全包，残了的，朝廷养一辈子。”
“臣遵旨。”
“还有。”崇祯看着他，“蒸汽机调试好了吗？”
钱谦益犹豫了一下：“回陛下，工部的工匠……不太会摆弄。”
崇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朕教你们。”
他站起身：“王大伴，备车。去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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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的雪化了，露出黑黄的山皮。爆炸的痕迹还在，半面山壁塌下来，碎石堆得像座小山。山涧的水染成了暗红色，那是血。
钱谦益陪着崇祯站在废墟前。风很大，吹得龙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皇上，这里危险，还是……”
“危险？”崇祯打断他，“那些矿工死的时候，危险不危险？”
钱谦益不说话了。
崇祯走到那三台蒸汽挖掘机前。机器还停在那儿，像三头沉默的巨兽。他招手叫来工部的工匠：“哪儿出问题了？”
工匠是个老师傅，姓李，五十多岁，手巧，但没读过书。他指着锅炉：“压力上不去，烧到六个大气压就上不去了，安全阀一直漏气。”
崇祯挽起袖子：“工具。”
王承恩赶紧递上工具箱。崇祯打开，里面是各种扳手、钳子、螺丝刀——都是兵工厂出品，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
他爬上挖掘机，打开锅炉的检修口。里面结构复杂，管道纵横，但在他眼里，就像一本打开的书。前世在军工厂，他修过比这复杂十倍的设备。
“安全阀弹簧太软。”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压力一到，就顶开了。换根硬的。”
“可……可没有备件啊。”李工匠为难。
崇祯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弹簧——是备用的，他早料到了。又拿出卡尺，量了量尺寸，稍微修整一下，装进去。
“再试试。”
李工匠重新点火。锅炉慢慢烧热，压力表指针开始爬升：一个大气压、两个、三个……到六个时，安全阀没动。指针继续走，七个、八个，最后稳稳停在十个大气压。
“成了！”李工匠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崇祯跳下机器，走到操作台前。那里有根操纵杆，控制着挖掘臂。他拉动操纵杆，汽缸“嗤”地一声，活塞推动，挖掘臂缓缓抬起来，又落下。
“看着。”他对钱谦益和工匠们说，“这是前进，这是后退，这是挖，这是卸。操作要稳，不能急。压力不能超过十二个大气压，超过就停炉。”
他亲自示范了几遍，然后让李工匠上去试。老师傅紧张得手抖，但操作了几次，渐渐熟练了。
“其他两台，也是一样的问题。”崇祯检查了另外两台，“弹簧都换了。以后这类问题，你们自己解决——弹簧的硬度，和压力要匹配，这个关系，我回头写个公式给你们。”
“公……公式？”李工匠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