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过回到襄阳时,是十月初七,夜里,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街上没人,店铺都关了,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在雨里走成一团模糊的光。
他直接去大顺王府——原来襄王府改的。门口卫兵认得他,放行了。
王府里灯火通明。正殿里坐满了人,李自成在上首,左手边是牛金星、宋献策这些文臣,右手边是刘宗敏、田见秀这些武将。中间跪着个人,穿满人装束,脑后拖着辫子。
范文程。
李过站在殿外廊下,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他脚边溅开。他没急着进去,就站在那儿听。
“……江南富庶,鱼米之乡。顺王若肯与摄政王联手,划江而治,北归大清,南归大顺,岂不两全其美?”范文程的声音很稳,带着关外口音。
“两全其美?”刘宗敏冷笑,“我听说多尔衮在关外也搞什么新军,造枪造炮。等我们跟崇祯拼得差不多了,他再南下摘桃子,对吧?”
“将军多虑了。”范文程不慌不忙,“摄政王说了,可先签盟约,白纸黑字,昭告天下。大清重信守诺,绝不背盟。”
“盟约?”田见秀嗤笑,“当年宋金海上之盟,结果如何?”
殿里安静了一下。
李过知道那个典故。北宋联金灭辽,辽灭了,金回头就把北宋灭了。
“此一时彼一时。”范文程说,“如今崇祯有妖法,能召天雷,能造快枪。若不联手,顺王能独抗否?”
这话戳到痛处了。殿里更安静了。
李过听见叔父开口了,声音低沉:“李先生从北京回来,说说吧。”
牛金星站起来:“是。臣在京师月余,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崇祯确实得了秘法,能造快枪,能产钢铁,能制机器。京城百姓,眼下竟能吃饱穿暖,街市繁荣,恍若盛世。”
他顿了顿:“且崇祯已练新军十万,皆装备快枪,战力非凡。居庸关一战,五千新军击退二十万大军,非虚言也。”
“那又如何?”刘宗敏嚷道,“咱们也有二十万!堆也堆死他!”
“堆不死。”牛金星摇头,“新军火器之利,远超想象。一挺机枪,可抵百张强弓。一门小炮,可轰塌城墙。且崇祯背后有兵工厂,枪支弹药源源不断。我等打坏一门少一门,如何相持?”
殿里又沉默了。
雨声渐大,哗哗地打在瓦上。
李过抹了把脸上的水,推门进去。
“叔父。”
所有人都看向他。李自成眼睛一亮:“过儿回来了?北京如何?”
李过走到殿中,先看了眼范文程。范文程也在看他,眼神平静,像看一件物品。
“北京……”李过开口,嗓子有点哑,“北京很好。百姓能吃飽饭,街上没有饿殍。工厂日夜开工,机器声震天。新军操练,枪炮如林。”
他顿了顿:“崇祯让我带话:愿降者,分田免罪,整编入伍,待遇与新军同。不愿当兵的,安排生计,老幼皆养。”
“条件呢?”李自成问。
“去帝号,去王号,军权归朝廷。”李过说,“但将领可留用,士卒可整编。不杀一人,不罪一人。”
刘宗敏拍案而起:“放屁!这是要咱们缴械投降!”
“不是投降。”李过看着他,“是整编。刘叔,你看过新军打仗吗?我看过。三千人打演习,没一句喊杀声,全靠旗语哨音。机枪压阵,炮火开路,步兵迂回。咱们的二十万,在他们面前……”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你被收买了?”刘宗敏瞪眼。
“没有。”李过坦然,“我只是看见了。看见他们怎么炼钢,一天出几百吨。看见他们怎么造枪,一个月造几万支。看见他们的兵吃什么,穿什么,想什么。”
他转向李自成:“叔父,咱们起兵,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活不下去,是因为朝廷无道。可现在,朝廷在变。崇祯在让百姓过好日子,真的在让。”
“那是收买人心!”宋献策插话,“一旦咱们降了,刀把子在他手里,还不是任他宰割?”
“有可能。”李过点头,“但跟满人合作,就一定好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日许你江南王,明日就能灭你满门。历史上有多少这样的例子?”
范文程开口了:“李大将军此言差矣。我主摄政王胸怀宽广,志在天下,岂会……”
“你会说汉语。”李过打断他,“读汉人的书,穿汉人的衣,但你还是满人。你的主子要入关,要夺汉人的江山,这是改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