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磨废第七把车刀时,张师傅终于忍不住了。
“停停停!”他夺过李自成手里的刀,“照你这么磨,兵工厂的刀都不够你祸害的!”
李自成低头站着,手上全是油污,指甲缝里塞满了铁屑。他已经磨了一个时辰,这把刀本该磨出十五度的前角,但他磨成了二十度,刃口还不平,像狗啃的。
“我……”他想解释,但不知该说什么。
张师傅把刀扔进废料筐,叹了口气:“李将军,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李自成摇头。
“在你太急。”张师傅说,“磨刀是个细活,得一点一点来。你心里有事,手上就重,手一重,角度就偏,刃口就歪。”
他说着,拿起一块新刀坯,夹在台钳上:“看好了。”
他打开砂轮机,砂轮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张师傅把刀坯凑上去,轻轻接触,火花四溅。他磨得很慢,每磨几下就停一下,看角度,量尺寸,再磨。动作流畅,像在雕玉,而不是磨铁。
李自成看着。张师傅的手很稳,眼神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这块刀坯和这个砂轮。那种专注,他在战场上见过——神箭手瞄准时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一刻钟后,刀磨好了。张师傅关掉砂轮机,把刀递给李自成。刀身光亮,刃口笔直,角度精准,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试试。”张师傅说。
李自成接过刀,装上刀架,开动车床。刀接触工件,“嗤”的一声,铁屑均匀地卷出来,像刨花,连续不断,没有断屑,没有颤纹。
完美。
他关掉车床,看着张师傅:“我怎么……就磨不出来?”
“因为你不信。”张师傅点了锅烟,“你不信这块铁能听你的话,你不信你能控制它。你总觉得,刀是刀,你是你,得用蛮力让它服。”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可机器这东西,不是马,不是刀,不认蛮力,只认道理。你懂它的道理,它自然听你的。你不懂,累死也没用。”
李自成沉默了。这话听着耳熟,像是……打仗?你不懂地形,不懂敌情,不懂兵势,光靠勇猛,能赢一时,赢不了一世。
“张师傅。”他问,“这道理……怎么学?”
“学?”张师傅笑了,“没法儿学,得悟。多看,多试,多错。错多了,就知道什么是对的了。”
他说完,走了,留下李自成一人在车间。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几台机器还在响。李自成坐在板凳上,看着那堆废刀。七把,都是他磨废的。兵工厂不缺刀,但他缺的是……什么?
耐心?专注?还是那种“信”?
他想起以前打仗。攻城时,他总冲在最前面,不是不怕死,是急。急着拿下城,急着证明自己,急着让弟兄们过上好日子。结果呢?城是打下来了,人也死得差不多了。
崇祯说他:“打仗不是这么打的。”
当时他不服。现在想来,也许崇祯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废料筐前,捡起那把磨废的刀。刃口歪歪扭扭,角度不对,但刀还是刀,铁还是铁。他走到砂轮机前,打开,重新磨。
这次他很慢。手轻轻放上去,感受砂轮的震动,感受铁与砂轮接触时的摩擦力。磨几下,停,看,量。不对,再磨。还是不对,再磨。
汗出来了,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刀上,“嗤”的一声蒸发掉。手臂酸了,但他没停。眼睛花了,他眨眨眼,继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天色暗了,车间里亮起了灯。其他工人都下班了,只有他还在。
终于,刀磨好了。
他关掉砂轮机,拿起刀看。刃口平了,角度对了,虽然还不如张师傅磨的,但比之前好多了。他装上刀架,试车。铁屑均匀地卷出来,没有断屑。
他笑了。很小声,但真的笑了。
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