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探出的那张脸,那双坚毅的眼眸,缓缓隐没。
地道口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天幕上的画面却已悄然流转。
不再是血与火交织的村庄,不再是地底深处令人窒息的搏杀。
镜头拉远,升腾,越过沟壑与平原,最终悬停在一片贫瘠却无比厚重的黄土地上。
画面最终定格。
一孔窑洞。
平凡,破旧,沉默地嵌在土塬的断面,如同这片土地上一道最寻常的褶皱。
窑洞内。
光线昏暗,一盏油灯是唯一的光源,豆大的火苗在微风中无声地摇曳,将一道孤单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壁上。
一个中年人。
他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数个补丁的旧长衫,正俯身在一张用几块木板拼凑的简陋桌案前。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笔尖。
那是一支最普通的毛笔,在他手中,却走出了龙蛇之势,在粗糙的草纸上留下一个个墨色淋漓的字迹。
沙沙,沙沙……
这是窑洞内唯一的声音。
亦是那个时代,这片土地上,最为振聋发聩的声响。
下一瞬。
天幕之上,那人笔下的文字,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挣脱了纸张的束缚,一个接一个地浮现,最终汇聚成四个大字。
每一个字,都重若泰山。
《论持久战》。
当这四个字彻底凝实在天幕中央时,诸天万界,所有正在仰望的帝王将相,大脑都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画面中,那一个个苍劲有力的汉字,化作洪流,铺满了整个天幕。
没有激昂的战鼓,没有冲锋的呐喊。
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只有洞穿了历史迷雾的远见。
在那个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年代。
在那个充斥着盲目乐观,叫嚣着速胜的疯狂年代。
这个人,就在这孔破旧的窑洞里,就在这盏昏黄的油灯下,用他那双眼睛,精准地预言了这场战争的全部轨迹。
“亡国论,是不对的。”
“速胜论,也是不对的。”
简短的十六个字,没有丝毫情绪,却仿佛两柄无形的巨锤,重重地砸在每一个观者的心头。
紧接着,天幕的文字再次变幻。
战争的脉络被清晰地剖开,分成了三个任何人都不曾想象过的阶段。
“第一,敌之战略进攻、我之战略防御的时期。”
“第二,敌之战略保守、我之准备反攻的时期。”
“第三,我之战略反攻、敌之战略退却的时期。”
大秦位面。
咸阳宫。
嬴政那双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死死地锁在天幕上那个伏案疾书的身影上。
他甚至无意识地从九龙宝座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面前的御案,整个上半身都向前倾去。
他身上那股吞并六合、威压四海的帝王气度,在这一刻,竟然被压制,变得极其收敛。
嬴政感受到了。
那不是一个布衣书生的迂腐空谈。
那是一种真正的、统御全局的帝王气象。
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掌握的,驾驭时间与人心的恐怖力量。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不,这已经超越了运筹帷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