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麟颔首应着,脚步随那僧人在藏经阁内缓缓移动。廊柱交错,经卷的墨香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似许麟在听僧人讲解佛经排布,精神念力却早已如一张无形的细网,悄无声息地漫过层层楼阁。
三层楼梯口,一位老僧盘膝静坐,呼吸悠长似远山松涛,内气流转间隐有金石相击之音,沉稳得撼不动分毫;
四层窗下,两位老僧对弈正酣,落子轻如蝶翼,周身气息却沉似深潭,偶有内劲微漾,便引得梁上积尘簌簌轻颤;
六层暗影里,还有位老僧正捻动佛珠,指尖每一次摩挲,都有内气顺着念珠纹路游走,那股沉凝如磐的力道,仿佛与山根老石融为了一体。
这四人皆是后天境,气息却比江湖上那些自诩“高手”之流浑厚十倍不止,显然是少林深藏的宿老。
不过片刻,许麟已将藏经阁的布防摸得通透。他唇角微扬,心中已有定计——这般守御看似密不透风,却缺了几分江湖搏杀的机变灵动。以他如今的身手,要潜入其中而不被察觉,原也不是什么难事。
摸清状况后,他便不再多留,随意取了本《法华经》,谢过僧人后便离开了藏经阁。
夜渐深,月隐星沉。许麟借着夜色掩护,身形如一道轻烟,悄然跃入藏经阁。他仗着精神念力预警,避开四位老僧的感知范围,如履平地般向着藏有《楞伽经》的方位而去。
山风穿窗而过,带起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阁中格外清晰。许麟很快寻到那本蓝布封皮的《楞伽经》,轻轻翻开。
昏暗中,他双目闪着专注的灵光,不过片刻,便在书页夹缝中发现了那卷藏着《九阳真经》的桑皮纸。
再无迟疑,他凝神屏气,逐字逐句默记起来。指尖轻抚过泛黄的纸页,经文如溪流般缓缓汇入脑海,每一个字都印刻得清晰无比。
虽能轻易取走《九阳真经》,许麟却并未动此念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他记在心上——他本就无意修炼这门功法,更不会为一己私欲,断了后世有缘人的机缘。
默记完毕时,窗外的夜色已浓如墨。许麟轻轻将经书放回原处,指尖最后抚过那藏着秘密的夹缝,随即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出藏经阁,只余下衣角带起的一缕微风。风穿窗而入,卷得书页“哗啦啦”翻了几页,又归于寂静。
不多时,一个灰衣老僧缓步走上藏经阁二层。他停在那扇未关严的窗前,伸手将窗扇合牢,目光扫过许麟方才站立的位置,眸中似有了然,终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转身隐入书架的阴影里。
默记完《九阳真经》全文,许麟指尖在桑皮纸边缘轻轻一顿。方才速读时只觉经文沛然刚猛,此刻凝神回想,却品出另一层深意!
通篇虽以“九阳”立基,字里行间却藏着“阴阳相济”的暗线,诸如“刚不可久,柔不可守”“阳尽阴生,循环往复”等句,分明是说修炼至大成,需得阴阳调和,方能避免刚猛过甚、气血翻涌之弊。
他心中微动,这倒与自己过往所学暗合。只是这功法终究不合他的路数,便不再深想,只将经文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确信分毫不差。
离开少林后,许麟寻了处僻静客栈,取笔墨将《九阳真经》默写下来,折好收入怀中。这并非为了日后修习,而是想着或许某天能遇着真正适合它的人,也算不辜负这份机缘。
诸事料理完毕,他望了一眼终南山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藏着他此行大宋的真正目标——全真教的先天功。传闻那功法能固本培元,调和内息,正是他突破瓶颈最需要的助力。
晓行夜宿,月余后,终南山已在眼前。青苍的山峦直插云霄,山脚下隐约可见全真教的道观轮廓。
晨钟暮鼓之声随风飘来,带着道家特有的清寂。许麟整了整衣襟,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融入山道的晨雾之中。
二十多日的风尘仆仆,终于在望见重阳宫轮廓的那一刻有了着落。与少林寺的肃穆清寂不同,终南山脚下竟是一派热闹景象。
虽逢乱世,山道上往来的香客却络绎不绝,有提着供品的村夫农妇,有身着绸缎的富家子弟,甚至还有几个背着行囊的江湖客,都向着山上的道观而去。
许麟立在山脚的石牌坊下,望着这熙攘人流,心中暗暗称奇。少林藏于少室山,向来以威严拒人千里,而全真教却似将山门敞开,引得四方人来,这般兴盛气象,确是压过少林一头。
他顺着人流上行,山道两旁不时可见贩卖香烛、符纸的小摊,叫卖声、谈笑声混着远处传来的钟磬声,竟有种寻常市集的烟火气。
行至半山腰,重阳宫的全貌愈发清晰——朱红宫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隐在青松翠柏间,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比传闻中更显恢弘。
可望着那片气象万千的宫观,许麟心头反倒涌上一丝迷惘。
他此行的目标明确——先天功。可这门功法是全真教的根基,向来只传核心弟子,自己一个外人,凭什么能求到?
他想起师门长辈曾说过,华山派与全真教渊源颇深,当年王重阳真人与华山先祖颇有交情。
可时过境迁,如今执掌全真教的是马钰道长,这位以宽厚持重闻名的掌门,会念及旧日渊源,将镇派心法外传吗?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怀里那卷默写的《九阳真经》硌得他胸口发紧。连少林那般隐秘的功法都能寻到,偏偏面对近在眼前的先天功,他竟生出几分退缩。
“罢了。”许麟深吸一口气,将迷惘压下。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若连求见的勇气都没有,岂不是枉费了这一路奔波?
他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随着香客队伍穿过宫门。守门的道童见他气度沉稳,虽面生,也只是温和地指引方向。
踏入重阳宫的刹那,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只剩下殿宇间的清幽与檀香的醇厚。
许麟抬眼望向最高处的三清殿,那里香烟缭绕,隐约可见道人诵经的身影。他定了定神,迈开脚步,向着执事房的方向走去——无论结果如何,总得先见到马钰道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