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六月。
午后的太阳是一团黏稠的毒液,泼洒在城市的每个角落。
星火传媒那间不到五十平米的办公室里,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头顶那台不知服役了多少年的破旧空调,正发出濒死般的吱呀哀嚎,扇叶间卷出的风,非但没有带来一丝凉意,反而裹挟着一股线路老化后特有的焦糊味,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江帆的工位靠窗,窗外的光线被厚厚的灰尘过滤得昏黄一片。
他双眼失焦,瞳孔里映不出电脑屏幕上任何一个像素点,只有一片茫然的虚无。
他的大脑皮层还在嗡嗡作响,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抽离感。
穿越了。
这个结论,他用了整整半个小时才被迫接受。
就在不久前,他还是那个在地球为了一帧画面、一句字幕而通宵达旦,最终把自己献祭给短视频事业的苦逼后期狗。死亡的瞬间是短暂的黑暗,再睁眼,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而又熟悉。
他成了蓝星,魔都传媒大学的一名大四应届毕业生。
陌生的记忆碎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灌入脑海,剧痛之后,是迅速的融合。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江帆。
父母健在,家境平平,毫无背景。
唯一的现状,是在这家名为“星火”的,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传媒公司里,当一个廉价的实习生。
公司倒闭,本不是什么大事。
这个时代,换个地方苟活而已。
但偏偏,就在今天,就在他灵魂交替的这个节骨眼上,公司的部门主管,那个被所有实习生在背后称为“王扒皮”的男人,决定在公司彻底咽气前,榨干他们最后一滴油水。
只为了省下那笔微不足道,却受劳动法保护的裁员赔偿。
王扒皮,本名王大福。
人如其名,长得一团福气,或者说,一团油腻。
他那硕大的啤酒肚,比十月怀胎的孕妇还要壮观,几乎要撑破那件被绷得紧紧的廉价商务衬衫。
此刻,他就像一尊移动的肉山,堵在办公室的中央通道,唾沫星子喷溅得堪比夏日暴雨。
“我说你们!”
“一个个的,都是名牌大学毕业,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整天就知道坐在工位上混吃等死!刷手机比谁都快,做视频比谁都慢!”
“砰!”
他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最近的一张办公桌上,桌角那杯喝了半杯的廉价速溶咖啡,被震得漾出了褐色的水渍。
“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们心里没数吗?经营困难!老板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你们这些新人一个成长的平台,才咬着牙苦苦支撑!”
王扒皮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刺耳。
“可你们呢?你们都做了些什么狗屁东西出来!”
“大长腿变装?土味情话?小学生看了都嫌幼稚!后台数据我看了,点赞数连一百都过不去!一百!你们的脸呢?”
他那双被层层肥肉挤压成一条细缝的小眼睛,如同雷达般在几个瑟瑟发抖的实习生身上扫过,最后,精准地锁定在了江帆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阴狠和算计。
“江帆!”
“还有你们几个实习生,都给我听好了!”
“老板仁慈,决定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王扒皮刻意停顿了一下,很满意地看到几个年轻面孔上浮现出的紧张。
“三天!就三天时间!”
“你们必须做出一个点赞破十万的爆款短视频!如果做不到,那就证明你们的能力,根本不适合新媒体这个高速发展的行业!”
“到时候,自己麻溜地卷铺盖走人!也别腆着脸跟公司要什么实习补贴了,那点钱,就当是你们欠公司的学费!”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台破空调的吱呀声,此刻听起来格外清晰。
几个刚出校门的女实习生,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三天,十万赞?
在这个短视频内容已经内卷到极致的时代,对于一个毫无资源的新人账号而言,这根本不是挑战,而是羞辱。
是明摆着不想给钱,逼他们自己走人的阳谋。
王扒皮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撇出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晃动着那一身肥肉,转身走向自己那间独立的办公室,玻璃门关上前,又从门缝里甩出一句阴冷的话。
“别说我王大福做事不地道,没提醒你们。”
“做不出来,就直接滚蛋!”
门“砰”的一声关上。
江帆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感受着胸腔里一股邪火“蹭”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家伙。
上辈子猝死在工位上,这辈子穿越过来,还要被这种地主老财压榨长工?
老天爷,你这是跟我有多大仇?
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让他把眼前的键盘砸向那扇玻璃门,然后潇洒地转身走人。
可理智告诉他,不行。
原主的记忆里,银行卡余额只有三位数,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有着落。
冲动的代价,是流落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