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画面，这些数据，涌入她庞大的神性意识中。
一种陌生的、从未被定义过的情感，开始生成。
它在她的逻辑核心里，激起了强烈的涟漪。
她检索着自己的数据库，最终，将这种情感标记为——“悲伤”。
紧接着，另一个更为复杂的概念浮现出来——“自责”。
她，雷电将军，稻妻的守护神，为了追求“永恒”，为了保护稻妻不受“磨损”的侵蚀，颁布了眼狩令。
而眼狩令，直接导致了眼前这幅景象。
这是她一手造成的“痛苦”。
神里绫华敏锐地捕捉到了雷电影周身气息的微妙变化。
那份恒古不变的淡漠，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绫华冰冷的心底，重新燃起。
它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这绝望的寒夜中，散发出珍贵的暖意。
有用！
神明并非顽石。
只要她能感受到痛苦，能共情凡人的悲伤，她就一定会重新审视她的“永恒”，会回到那条“爱人”的神明轨道上来！
她们沉默地走着，看过了不止一个村庄，不止一个破碎的家庭。
每一个失去神之眼的人，都像一盏被吹灭的灯火，徒留一具空洞的躯壳。
他们的亲人，则被卷入无尽的绝望漩涡。
当她们带着满身的风尘与沉重的心情，重新回到天守阁时，神里绫华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雷电影一言不发，径直走向那个依旧坐在主位上，仿佛从未动过的男人。
她走到顾尘面前。
神里绫华屏住了呼吸，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充满了期待。
雷电影微微躬身，她的语气中，没有了往日的疏离与机械，反而多了一种经历风霜、大彻大悟后的沉重。
“顾尘大人，我错了……”
这五个字，如同天籁之音，轰然贯入神里绫华的耳中！
她眼中的光芒瞬间迸发，狂喜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成功了！
她真的做到了！她唤醒了神明的人性！
雷电影的声音还在继续，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全新的觉悟。
“我错了。我所追求的‘永恒’，并不能真正阻止‘磨损’和‘痛苦’的发生。”
“无论我如何努力地去维持‘安定’，凡人短暂的生命，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失去’而产生‘悲伤’，因不可抗拒的‘磨损’而产生‘痴呆’。”
神里绫华的嘴角已经无法抑制地上扬，她几乎要开口，要赞美雷电影这伟大的醒悟，要宣告这场属于“人性”的胜利。
然而。
雷电影抬起了头。
那双冰冷而又无比坚定的紫色眼眸，越过了神里绫华，直直地望向顾尘。
她吐出了，让神里绫华整个世界瞬间冻结的后半句话：
“所以我明白了。”
“只有您所构想的那个‘永恒梦境’计划，才是唯一的，也是最终的‘慈悲’。”
什么？
神里绫华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
雷电影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自己的逻辑，也剖开了神里绫华最后的希望。
“在您所构筑的那个‘完美’的、不存在现实磨损的虚拟世界里，将不会再有‘失去’，也不会再有‘痛苦’。”
“所有的美好都将被凝固成永恒的瞬间，所有的悲伤都将在根源上被彻底抹除。”
“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超越了凡俗生老病死的，绝对的‘永恒’。”
她的神性逻辑，在顾尘的无形引导下，在亲眼目睹了现实的残酷之后，没有选择后退，而是绕过了一个最恐怖、最极端的弯。
她不是因为痛苦而否定“永恒”。
她是因为痛苦，而彻底否定了“现实世界”。
她认为，现实中的永恒，注定失败。
只有虚拟中的永恒，才是完美的成功。
那才是神明对子民，最高形式的，也是唯一的“慈悲”。
神里绫华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簇希望之火，被这一盆混杂着冰渣的冷水，从头到脚，浇得一干二净。
连一丝青烟都没有剩下。
她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绝望。
彻骨的、看不到尽头的绝望，将她死死攫住。
她所有的努力，她所有的心血，她赌上一切的恳求，最终，都化为了证明对方理论正确性的，最有力的一块拼图。
她成了敌人最完美的助手。
顾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微笑。
他甚至没有去看雷电影。
他的目光，越过一切，落在了摇摇欲坠的神里绫华身上。
他朝着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满是对她出色地“协助完成实验”的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