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档案库的感官体验是极其糟糕的,那种混合了陈年纸张降解后的酸味、劣质防虫药丸的辛辣以及经年累月的浮尘气息,顺着鼻腔直往肺里钻。
祁霖将那盘厚重的档案袋放在满是锈迹的铁桌上,指尖划过封条,感受到一种微微的粗糙感。
这是林城市局十年前的秘密,也是齐卫东这头老狐狸最想掩埋的枯骨。
他拉开牛皮纸袋,几张微微泛黄的现场照片滑落出来。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大脑中那台名为“逻辑”的精密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照片里的陈广倒在办公桌边,身体蜷缩,右手僵硬地抓着胸口的警服,桌上的茶杯被打翻,水渍早已干涸。
卷宗上的结论只有冷冰冰的八个字:过度劳累,心梗猝死。
不对。
祁霖伸出手指,虚悬在照片上方,模拟着陈广倒地时的力学路径。
如果是一个突发性心梗患者,在剧痛袭来的瞬间,本能反应是寻找支撑点,身体会由于重心不稳向后或侧方瘫软。
但陈广的鞋尖朝向大门,身体却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斜向里的扭曲姿态,尤其是他领口那几枚扣子的拉扯方向,更像是有人在他失去意识后,从正面粗暴地拖拽过他的尸体。
更关键的是,陈广生前有严重的颈椎病,习惯在椅子上加一个厚实的颈枕。
可照片里,那个颈枕却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架顶层,边缘还沾着一丝不属于办公室的泥点子。
第一现场绝不是这里。这间办公室,是一处精心布置的灵堂。
“祁局,档案室的小王刚才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对。”林悦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她推开虚掩的铁门,手里攥着对讲机,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是政法委那边的文件,齐书记以‘市委维稳、防止敏感机密外泄’为由,要求立刻封存并移交陈广副局长的所有原始卷宗。市局办公室的人已经带车在路上了,最多二十分钟就到。”
齐卫东坐不住了。
那只监听器被祁霖“意外”发现并喂了假信息后,这只老狐狸终于撕下了慈祥的长辈面具。
“让他拿。”祁霖冷笑一声,手指灵活地将档案袋重新封好,动作不紧不慢,“他要的是这份写给活人看的‘剧本’,我要的是死人留下的‘遗嘱’。”
“去陈广老家,现在就走。”
林城市郊,一处破旧的家属院。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蜂窝煤燃烧的硫磺味,墙根下堆放着几捆干枯的菜帮子。
陈母是个倔强的瘦小老太太,常年累月的上访让她看谁都带着一种刀子般的警惕。
“又是来劝我不准闹的?滚!”老太太抓着一把缺口的扫帚,站在门口,浑浊的眼里满是冷漠。
祁霖没有亮警官证,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本封皮磨损的警用笔记本——这是他从档案室顺手带出来的,上面只有陈广的随笔。
“陈大娘,我不是来劝您的。我只是想问问,陈局生前这本笔记,为什么少了第32页到40页?”祁霖蹲下身,视线与老人齐平,语气平和得像是在拉家常,“缺页的撕痕很平整,是用手术刀或者美工刀裁掉的。陈局是个细心人,他不会毁掉自己的心血,除非这几页纸,他换了个地方存放。”
陈母握着扫帚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她死死盯着那本笔记,良久,眼里的防线在祁霖那双沉稳且透着正气的目光中彻底瓦解。
“他们都说广子是累死的,可他死前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他抓住了林城砂石厂背后那条大鱼的尾巴……”老太太嗓音沙哑,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枚磨得锃亮的黄铜钥匙,“这是他在银行留下的保险柜钥匙。他说过,如果哪天他突然没回家,这把钥匙就是他的命。”
还没等祁霖接过钥匙,远处狭窄的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大众横冲直撞地停在路口,车门推开,几个穿着便衣、眼神阴鸷的男人快步下楼,目光锁定了祁霖所在的院落。
“祁局,被咬住了。”林悦按着腰间的枪套,声音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