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雷家堡,雷无桀那刚刚止住的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整个人都石化了。
永安王府,萧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那一抹弧度,彻底凝固,随后,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天外天,无心刚刚平复下去的肩膀,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用僧袍的袖子捂住了自己的脸,仿佛不忍再看。
整个九州,所有看到这行字的人,脑海中都自动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雪月城大城主,当世五大剑仙之一的百里东君,喝完酒后,在一片万众瞩目之下,眼神迷离,面带微笑,伴随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开始……一件一件地……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喷了出来。
紧接着,是山崩海啸般的、比之前猛烈十倍不止的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不行了!救命!天道!你是魔鬼吗!”
“脱……脱衣舞?我没看错吧?酒仙跳那个?哈哈哈哈!”
“这奖励……这他娘的是公开处刑器啊!”
“百里东君要是喝了这酒,雪月城明天就可以直接解散了!没脸见人了啊!”
嘲笑声,议论声,幸灾乐祸的呼喊声,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声浪,仿佛要将雪月城的登天阁都给掀翻。
百里东君站在阁楼之顶,听着那响彻云霄的、来自整个天下的哄笑,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一寸寸变冷,然后又在一瞬间被点燃,直冲头顶。
那张脸,已经不能用颜色来形容。
青、紫、黑,各种色彩交替闪现,如同开了染坊。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双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无尽的屈辱,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这算什么奖励!
这分明是嫌他刚才对着柱子告白,丢的脸还不够多!
这是要让他,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彻底社会性死亡!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死死地盯着脚边那个古朴的酒坛,那里面散发出的诱人酒香,此刻在他闻来,却充满了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天道!
我谢谢你全家啊!
他体内的真气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暴走,一股毁灭性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几乎要一掌拍出,将这个羞辱他的酒坛,连同这该死的光幕,一同轰成齑粉!
然而,就在这股暴戾的情绪即将攀升至顶点的瞬间。
那喧闹到极致的氛围中,一抹谁也未曾预料到的光,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光,并非来自天上。
而是来自遥远的天外天。
在那间幽深寂静的密室里,在那方供奉着“玥瑶”灵位的古朴案几上。
灵位本身,那块沉静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木牌,突然散发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温柔的清辉。
那光芒很淡,淡得如同月华,柔得好似流水。
它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亮起,仿佛在穿越无尽的时空与生死的界限,回应着光幕中那个虽然荒唐、虽然对着柱子发痴,但眼神中却满是纯粹爱意的少年。
那是一份跨越了生死的、无言的温柔。
这一瞬间。
整个江湖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惊天动地的爆笑声,渐渐地,渐渐地平息了下去。
所有人的心头,都像是被一汪清泉毫无防备地流过,浇熄了所有的戏谑与嘲弄。
人们怔怔地看着光幕中那一闪而过的、来自灵位的微光,再联想到之前那个抱着柱子,一声声呼唤着“仙女”的少年百里东君。
大家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啊。
过程是那么的滑稽可笑,社死到了极致。
可那份情,那份爱,却是真的。
真到了,可以跨越生死,引起亡者灵位的共鸣。
登天阁上。
百里东君那即将爆发的怒火,也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刻,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抚平了。
他感觉到了一股暖意。
一股熟悉到让他心悸的暖意,从灵魂深处升起,瞬间包裹了他全身。
他那因为暴怒而狰狞的表情,缓缓地,缓缓地松弛了下来。眼中的血色褪去,那份足以焚毁一切的狂躁,化作了无尽的平静。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那个“无尽酒坛”。
社死也罢。
嘲笑也罢。
他伸出手,不再是带着毁灭的怒意,而是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动作,轻轻地拍了拍那冰凉的坛身。
在他的眼底最深处,一抹只有他自己才能读懂的怀念与唏嘘,一闪而过。
那段荒唐的岁月。
那段回不去的时光。
终究,是他这一生中,最为灿烂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