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人嘴里正用蹩脚的中文和英文混合着大喊，口号莫名其妙，神情却无比投入。他疯狂地点击着鼠标，指挥着屏幕上《星际争霸》里的虫族单位，进行着一波毫无战术逻辑可言的“F2A”式冲锋。
画面里，他的部队被对手的坦克阵地轰得灰飞烟灭。
“哎呀！”
他懊恼地大叫一声，用力抓了抓自己那头鸡窝般的乱发，脸上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气。他嘿嘿一笑，从电脑桌旁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翻出一根吃了一半、已经冷掉的热狗，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大口咀嚼起来。
芝加哥火车站的长椅上，路明非的咳嗽声停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维持着一个前倾的姿势，仿佛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他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揉了揉。
他希望是可乐呛进脑子，出现了幻觉。
可天幕上的画面无比清晰。那个在破烂公寓里，对着电脑屏幕手舞足蹈，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傻子，为了一个几百美金的赏金任务而沾沾自喜的家伙……
那张脸。
那张平平无奇，却又无比熟悉的脸。
正是那个在QQ上认识了许多年，陪他吹牛打屁，一起吐槽人生，ID叫“老唐”的死党。
这一刻，天幕下方的弹幕彻底疯了。
如果说之前楚天骄的授勋仪式是悲伤与敬意的刷屏，那么现在，整个公共频道都被无数的嘲笑和问号所淹没。
【这就是龙王？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感觉我的智商受到了侮辱。这个连下个月房租都付不起的家伙，是远古至尊？】
【卡塞尔学院A级发来贺电，这要是龙王，我明天就去表演生吞执行局的炼金子弹。】
【他刚刚是不是还在为了一个清理下水道的猎人任务讨价还价？我好像在猎人网站上看到过这个ID！】
学生们的嘲讽铺天盖地。在这些天之骄子的眼中，屠龙是一项神圣而伟大的事业，是对抗终极暴力的史诗。而现在，这史诗的目标，居然是一个住在贫民窟，吃着隔夜热狗，为几百块钱欢呼雀跃的网瘾青年。
这简直是对他们信仰的践踏。
然而，在世界的某些角落，在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避风港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间充满了高科技设备的房间内，穿着和服的酒德麻衣和捧着薯片的苏恩曦，并肩站立在巨大的屏幕前。
她们脸上的笑容，在看到老唐那张脸的瞬间，就彻底消失了。
她们没有笑。
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们死死地盯着画面中那个平凡、甚至有些邋遢的男人。在那张憨厚的、毫无防备的笑脸之下，她们仿佛能看到那潜藏在基因最深处的，足以将整个世界拖入熔岩地狱的暴戾与疯狂。
画面中，老唐的生活还在继续。
他快乐地打完了游戏，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他哼着跑调的流行歌曲，走出公寓，在灿烂的阳光下对着路过的邻居热情地招手。
他在廉价超市里，为了一张几美分的优惠券，跟满脸不耐烦的收银员据理力争，最后心满意足地省下了一包泡面的钱。
这种极致的温馨，极致的日常，极致的平凡。
与他背后那尊无形的、代表着青铜与烈火，代表着毁灭与权柄的君王神像，形成了最尖锐、最讽刺的对比。
路明非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老唐为了省下几块钱而露出开心的笑容，看着他因为打输一局游戏而懊恼地挠头，看着他把所有的快乐都建立在这些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那股莫名的心酸，再一次，如同涨潮的海水，缓缓没过了他的心脏。
他比天幕下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老唐不是在伪装。
他是真的热爱这种生活。
他就是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可以打游戏、吃热狗、偶尔上网吹吹牛逼的邻家大哥。
他只想当老唐。
而不是什么狗屁的、劳什子的……青铜与火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