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惊恐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茫然和畏缩。
门口，林晚秋像一尊煞神般站着。
她那一身麒麟劲装上沾满了烟灰和尘土，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高马尾此刻也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她手里的那柄长刀，刀锋上还挂着未干的血珠，显然这一路闯进皇城司，没少动粗。
“顾老头。”
林晚秋跨过门槛，靴底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清晰的灰印。
她反手将一块被烧得焦黑扭曲的铜牌“哐当”一声拍在顾残舟面前的烂木桌上。
那铜牌虽然已经严重变形，但依稀还能辨认出边缘特殊的云雷纹——那是皇城司禁地守卫特有的标识。
这是顾残舟在那位“清风道人”袖子里顺手塞进去的，用的是前些日子死在禁地里的某个倒霉鬼的遗物。
“相府今晚走水，我在那怪物的灰烬堆里捡到了这个。”林晚秋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那双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顾残舟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皇城司的腰牌，会在无面人的尸体旁边？”
顾残舟缩了缩脖子，视线在那块焦黑的铜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移开。
“这……这这这……”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双手在空中无措地比划着，“回大人，这牌子……这牌子看着眼熟，像是……像是老王头的？他上个月不是死在地牢里了吗？尸首还是老头子我帮着抬出去的……”
“死人？”林晚秋冷笑一声，手中长刀猛地一横，冰凉的刀脊直接贴上了顾残舟那干瘪的颈侧动脉，“死人的腰牌会自己长腿跑到相府去杀妖？顾残舟，今晚相府大乱的时候，你在哪？”
刀锋传来的寒意让顾残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的直觉太敏锐了，简直像头闻着血腥味就不撒口的狼。
“冤枉啊大人！”顾残舟身子一软，顺势从板凳上滑跪下来，举着手里那把修了一半的破扫帚，一脸的哭丧相，“老头子我一直在这儿修扫帚啊！刚才那一阵地动山摇的，把这扫帚柄都给震折了，我这不正想办法接上，好明天接着干活嘛……我要是有那飞檐走壁的本事，哪还能在这儿守着死人堆吃糠咽菜啊！”
他一边嚎，一边努力挤出两滴浑浊的老泪。
林晚秋看着眼前这个涕泗横流、毫无高手风范的老兵油子，眼中的怀疑之色并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浓重。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那个神秘高手出现的时间，消失的方式，甚至是留下的那一抹极淡的檀香味，都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这个不起眼的扫帚间周围打转。
“修扫帚？”林晚秋眯起眼，刚想再逼问两句。
咚——！！
一声极度沉闷、仿佛重锤砸在生牛皮上的巨响，骤然从禁地深处的地牢方向传来。
整间屋子都跟着剧烈震颤了一下，房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迷了人的眼。
林晚秋脸色骤变。
那是血牢最底层的位置，是关押重犯的死地，也是今晚她原本要搜查的终点。
“调虎离山？”
她顾不上再审问眼前这个可疑的老头，转身一脚踢开房门，对着外面早已集结待命的捕快们厉声喝道：“所有人，跟我下地牢！快！”
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退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顾残舟依旧保持着瘫软在地姿势，直到确认那股凛冽的杀气彻底远去，他才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他捡起那把断掉的扫帚，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深邃，目光穿过破烂的窗纸，投向了那座仿佛巨兽巨口般的血牢入口。
刚才那声响动，不是越狱。
那是某种东西从内部“撑开”容器的声音。
“看来，有些东西已经等不及要破壳了。”
顾残舟低声自语，随手将那块焦黑的腰牌扔进炭盆里，看着它在余火中彻底化为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