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骤停。
不,不是停了。
是那两道自阴影中剥离出的身影,其存在本身,便扭曲了这方天地的法则。
他们带来的死寂与威压,让风凝固,让雪悬停。
整个太庙广阔的祭祀广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万籁俱寂。
厚厚的积雪,早已被成千上万只军靴踩踏得泥泞不堪,混杂着黑色的泥土与肮脏的冰水,透出一股败落的气息。
义忠亲王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
他死死盯着台阶上方,李乾身后那两团模糊不清、如同鬼魅的人影,瞳孔因惊疑而收缩。
幻觉?
他眨了眨眼,那两道影子却愈发凝实。
可不等他想明白,那两道影子又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了李乾身后那片更深沉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义忠亲王心中的惊疑被一股更强烈的暴怒与羞辱所取代。
装神弄鬼!
这个懦弱无能的侄儿,竟敢在他五千甲士面前,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他脸上瞬间浮现出狰狞的笑意,那是被冒犯后的残忍。
他扬起手中的马鞭,遥遥指向高阶上那个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声音里的嘲弄几乎化为实质的冰锥。
“李乾,看来你还没蠢到家,居然真的敢一个人走出来!”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自己的声音能传遍整个广场,传到每一个叛军士兵的耳中。
“怎么,你那些只会哭鼻子抹眼泪的小太监呢?都吓得尿裤子,不敢出来陪你送死了吗?”
“就凭你一个人,也想挡住本王的五千铁甲?”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禁军叛兵方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哄笑。
那笑声混杂着兵甲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发酵,变得刺耳至极,充满了对皇权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亵渎。
李乾站在高台之上。
风雪重新开始呼啸,卷起他繁复衮服的衣角,将他未曾束起的长发吹得狂乱舞动。
他没有理会下方那群蝼蚁的喧嚣。
他的眼神,穿透了风雪,越过了那一张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只是用一种俯瞰死物的漠然,审视着他们。
那不是在看人。
那是在看一堆即将被抹去的数字。
义忠亲王的心腹将领,禁军副统领周泰,拍马上前几步。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狠戾的光芒,建功立业的渴望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血腥气。
“殿下!”
他刻意加重了“殿下”二字,充满了讥讽。
“识相的,就自缚双手,跪下请罪!免得末将动起手来,刀剑无眼,污了这皇家宗庙的清净地!”
李乾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清晰地压过了风雪声,压过了所有嘈杂。
“朕,乃大周皇太子。”
“尔等身为臣子,不知尊卑,不敬宗庙,持械围困,便是谋逆。”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周泰,扫过义忠亲王,最后落在那黑压压的军阵之上。
“谋逆者,当诛九族。”
周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猖狂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马上的身体剧烈抖动。
“诛九族?”
“哈哈哈!我的太子殿下,你还没睡醒吗?”
“等过了今天,这天下是谁的,这史书由谁来写,还不一定呢!”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弟兄们,给我上!”
“把这废太子拿下!生死不论!”
“谁能取下他的人头,本将军保他一个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生死不论”四个字,彻底点燃了叛军心中最后的一丝顾忌与所有的贪欲。
“杀!”
随着周泰的一声令下,最前排的数百名重甲长枪兵,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们沉重的脚步踏在泥泞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汇成一股令人牙酸的洪流,朝着那高高的汉白玉石阶冲去。
寒光闪烁的枪头,在灰白的天色下连成一片森冷的死亡之林。
他们要将台阶上那个孤单的身影,彻底撕碎,碾烂。
李乾看着那一张张狰狞而贪婪的脸,内心毫无波澜。
心念,微动。
“赵高。”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意识深处下达了指令。
“处理掉这些……杂碎。”
嗡——!
一声奇异的低鸣,不是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在所有人惊恐到极致的目光中,李乾身后的虚空,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剧烈地、疯狂地波动起来!
空间,在那里被撕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