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鼓点不是在敲击乐器。
它在撞击心脏。
一下,又一下。
沉重,密集,狂暴得不讲任何道理,裹挟着一股要把整个世界都掀翻的怒火与决绝。
现实中,芬格尔的手还搭在路明非的肩膀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师弟,那具原本因为自卑与绝望而不住颤抖的身体,在鼓点响起的那一刻,忽然静止了。
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极度绷紧的静止。
路明非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幕。
他胡乱地用袖口抹去脸上的湿痕,动作粗暴。
在那阵狂暴的、如同攻城锤擂响的鼓声中,在那座即将被粗暴践踏的世纪婚礼面前,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味道。
一股名为反叛的味道。
下一秒。
轰——!
天幕画面里,那扇镶嵌着繁复金箔、重逾千斤的橡木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最后呻吟。
它向内轰然炸开。
木屑与金箔的碎片在逆光中飞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金色暴雨。
门外呼啸的狂风与海浪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灌入这座神圣而静谧的礼堂。
加图索家族的反应快到非人。
几乎是在大门碎裂的同一瞬间,数十名潜藏在宾客中的精锐保镖已经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杂音。
他们从西装下拔出武器,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水晶灯下折射出死亡的弧光。
咔嚓。
那是数十支手枪解除保险的合奏,清脆、致命。
黑漆漆的枪口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交错封锁,将门口的所有进出路径彻底钉死。那股凝练的杀气穿透了屏幕,让现实中的观众都感到一阵皮肤发麻的寒意。
然而,出现在门口那个被狂风与杀机笼罩的剪影,并不是什么全副武装的雇佣兵。
更不是什么咆哮的龙类。
那是一个男孩。
一个穿着极不合身的廉价黑西装的男孩。
那套西装在他瘦削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子长了一截,肩膀的线条是垮塌的。甚至连领带都打得歪歪扭扭,像一根上吊的绳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成一团,几缕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前,那张清秀却永远透着一股衰劲儿的脸上,挂满了冷汗。
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他那不成样子的领口。
他的双腿,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在数十支枪口的瞄准下,不争气地微微发抖。
路明非。
现实中的路明非,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他嘴巴张得老大,感觉自己的下巴已经脱臼。他死死地盯着天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那不是我吗?
那个衰仔……那个连跟女生说话都会脸红的怂货,是我?
天幕是不是搞错了演员?视频里那个家伙,怎么看都像是误入奥斯卡颁奖典礼的片场杂工,可他偏偏就那么一步步地,走进了那座属于神祇的殿堂。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钉板上。
教堂里的红地毯那么长,长得没有尽头。两侧是欧洲最顶级的名流与贵族,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从最初的惊愕,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弄。
“这是谁家的孩子?”
“一个连西装都不会穿的乞丐?”
“安保是干什么吃的?”
那些窃窃私语汇成了一片嗡鸣,像无数只苍蝇。
几十支黑洞洞的枪口随着他的移动而平移,那股死亡的压力几乎要将他的脊梁骨压断。
这个看起来连一只鸡都不敢杀的男孩,就在这种目光与枪口的双重凌迟下,穿过了那条长得令人绝望的红地毯。
他走到了神坛之下。
走到了凯撒与诺诺的面前。
凯撒站在高处,俯瞰着他。
这位加图索家族的继承人,这位天生的皇帝,他那湛蓝的眸子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一种神祇俯瞰尘埃的漠然。
一种看待一只恰好爬过自己视野的蝼蚁的冷漠。
扩音器将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礼堂,威严,不容置喙。
“路明非,你来做什么?”
“这里不是你应该出现的地方,滚出去。”
那声音冰冷,带着一种驱逐的意味,仿佛在掸去衣角的一粒灰尘。
路明非没有回答凯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