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源寨的日子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陈钦的腿伤在敷用草药和充分休息后,终于在两个多月后基本痊愈。这段时间里,他将那本《杂症验方辑录》反复研读,不仅记住了其中治疗常见伤病的方法,还开始尝试辨认山谷中的各种植物,对照书中的描述,寻找更多可药用或食用的资源。
那几卷从祠堂地窖中带出的竹简,他更是夜夜研读。竹简的主人似乎是一位隐居乡野的学者,不仅记录了地理水利,还杂糅了农事、天象、乃至一些粗浅的兵械制作之法。其中一卷末尾处,有几行让陈钦反复咀嚼的文字:
“乱世求存,非独力可支。十户为甲,设甲长;五甲为里,立里正。守望相助,惩惰奖勤,则小民可自保。粮储按口定量,老弱减半,孩童又减,壮者多劳多得。兵器农具,皆录在册,以时修检...”
这说的是组织百姓、分配物资的方法。陈钦若有所思。
如今溪源寨共有二十七人,除了最早同行的二十三人,后来又陆续收留了四个在路上遇到的落单流民。人虽不多,但若没有章法,时日久了难免生乱。
一日傍晚,众人聚在一起分食晚饭——主要是野菜汤和少量粟米粥。陈钦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位长辈、兄弟姐妹,我有话想说。”
所有人都望向他。
“我们来到溪源寨已近三月。”陈钦环视众人,“靠大家齐心协力,开垦了田地,修好了屋舍,这个冬天应该能熬过去。但我一直在想,我们不能永远这样‘你采野菜、我修栅栏’地随意过活。人多,就需要有规矩。”
“小郎君说得对。”最早那位花白胡子的老者——众人都叫他徐伯——点头赞同,“老朽年轻时曾在乡里做过小吏,知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只是...该立什么规矩?”
陈钦展开那卷竹简:“这上面有些建议。我想,我们可以将寨中二十七人分为三‘甲’,每甲九人,设一甲长,负责安排本甲每日劳作、分配食物。甲长由众人推举,十日一轮换,以示公平。”
他顿了顿,继续道:“粮食由专人统一保管,按劳作出力多少分配口粮,但老人孩童也需保障最低之需。农具、武器登记造册,谁用谁负责,损坏要说明缘由。”
人群中响起议论声。有人点头称是,也有人面露疑虑。
一个中年汉子——名叫赵大,是后来加入的流民——瓮声瓮气地说:“小郎中,你说得在理。但谁来做这个‘专人’?保管粮食可是肥差,万一...”
“所以保管粮食的人,需由众人公推,且其本人及亲眷的口粮,由其他甲长共同核定发放。”陈钦显然已经深思熟虑,“且粮仓钥匙分作三份,保管人持一份,徐伯持一份,我持一份,需两人同在场方能开仓。”
这个办法相对公平,众人议论一阵,大多表示同意。
“还有一事。”陈钦指向山谷西侧那片尚未开垦的坡地,“竹简记载,这种坡地宜种豆类。豆可食,豆粕可肥田,豆秆可饲牲畜。我想试试。”
“可我们没有豆种。”一个妇人说。
“我去找。”陈钦语气平静,“明日我出谷一趟,往南三十里,竹简说那里有村落,或许能换到豆种。”
“不可!”徐伯立刻反对,“外面兵荒马乱,你一个少年独自出去太危险。”
“我去吧。”赵大站起来,“我力气大,脚程快,遇到歹人也能周旋。”
最终商议决定,由赵大和另一个叫孙三的汉子一同出谷,用寨中储备的一些干草药和两张兽皮,去附近的村落换取豆种、盐以及急需的铁制农具。陈钦则为他们绘制了简易地图,标明了相对安全的路线和可能的危险区域。
三日后,赵大和孙三平安返回,不仅带回了豆种、盐,还用两张完整的狐皮换回了一把旧铁锄和一把柴刀。更重要的是,他们带回了外界的消息。
“南边的村落十室九空。”赵大口干舌燥地灌下一碗水,“听村里剩下的老人说,关东诸侯内讧了。兖州刺史刘岱杀了东郡太守桥瑁,袁绍和公孙瓒也在冀州打起来了...”
“董卓呢?”有人问。
“还在长安,但听说内部也不稳,吕布和王允似乎在密谋什么...”孙三补充道。
陈钦默默听着。这些诸侯的名字,他以前只从过路的行商口中偶尔听闻,觉得那是一个遥远而与自己无关的世界。但现在,那些人的争斗直接影响着千千万万像他们这样的普通百姓的生死。
“还有一件事。”赵大压低声音,“我们在路上遇到一小股溃兵,大概七八人,看样子是饿极了,在抢掠一个小聚落。我们绕开了,但听其中一人嚷嚷,说这一带山中多有流民聚集的寨子,粮食肯定比村庄多...”
众人脸色一变。
徐伯沉声道:“寨子被人盯上了?”
“不一定,但早晚会有。”陈钦很冷静,“所以我们才要加紧准备。栅栏要加固,陷阱要多设。另外...”他看向赵大换回的那把柴刀和铁锄,“我们需要武器。”
接下来的日子里,溪源寨的气氛变得紧张而忙碌。男人们加固栅栏,在谷口狭窄处设置更多拒马和陷阱;女人们则加紧腌制野菜,晾晒鱼干,储存更多过冬食物。陈钦则一头扎进竹简和医书中,寻找制作简易武器的方法。
竹简中有一卷记载了“守土之械”,包括如何制作木弓、削制竹箭、熬制简单的毒液涂抹箭镞,甚至如何利用山中的硫磺、硝石和木炭配制最原始的火药。但这些记载非常简略,许多步骤语焉不详。
“需要试验。”陈钦对自己说。
他带着两个半大少年——都是寨中失去父母的孩子,一个叫阿禾,一个叫石头——开始在山中寻找材料。竹子山谷中就有,硫磺和硝石则需要到特定的山洞中寻找。竹简记载,西面山中有一处“气有硫臭”的洞穴,陈钦决定去探一探。
这次徐伯坚决不同意陈钦独自前往。最终,由赵大、孙三陪同,三人带着干粮和武器,向西进入更深的群山。
两日后,他们找到了那个洞穴。洞口不大,里面幽深曲折,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陈钦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往里走。洞壁上有些黄色结晶,他小心地刮下一些,包在布中。
“这就是硫磺?”赵大好奇地问。
“应该是。”陈钦想起竹简上的描述,“硝石则需要找阴湿处的白色结晶...看那里。”
洞壁一角,有白色的霜状物。陈钦收集了一些,又注意到洞内有些黑色的石块,似乎是某种矿石。
“这个也带些回去。”他直觉这些石头可能有用。
返程途中,他们经过一处山涧,孙三眼尖,发现涧边散落着一些锈蚀的兵器残骸——断矛、破甲片,还有几柄完全锈死的环首刀。
“这里打过仗?”赵大捡起一截矛杆。
陈钦仔细观察地形:“可能是溃兵丢弃的。但这些铁器有用,带回去。”
他们尽可能多地收集了金属残骸,沉甸甸地背回寨中。
回到溪源寨已是五天后。陈钦立刻开始试验。他按照竹简记载的比例,将硫磺、硝石和木炭分别研磨成粉,混合后,在远离居住区的空地上点燃。
“轰”的一声闷响,火光和烟雾腾起,虽然威力不大,但确实是一种可燃烧爆炸的混合物。
“成了!”阿禾兴奋地叫道。
陈钦却眉头紧锁:“威力太小,且不易控制。不过...”他看着剩余的粉末,“或许可以装在陶罐中,做成投掷的炸罐。但需要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