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办法。”陈钦看向耿翼,“耿司马,你耿家在祁县,能不能雇些工匠来?工钱我出,按市价加倍。”
耿翼沉吟:“工匠能雇,但怎么让他们肯来这危险之地?”
“告诉他们:管饭,一天三顿,有肉。完工后,每人另赏一石粮。”陈钦道,“乱世里,这个条件,应该有人肯来。”
耿翼眼睛一亮:“好!我这就派人回去办。”
“还有,”陈钦对周仓道,“你带一百人,去后山采石。不用大石,要碎石——筑墙时填在夯土里,能增加强度。”
“王河,你带各寨妇人,编草袋、缝麻袋——装满土就是现成的垒墙材料。”
“徐老,粮食调配就拜托您了。筑关期间,所有人的口粮加倍。”
一道道命令发下去,整个吕梁盟都动了起来。第二天一早,第一批工匠就从祁县来了——五十多人,有石匠、木匠、泥瓦匠,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睛里有光。乱世里,能吃饱饭就是最大的诱惑。
杀虎口变成了大工地。挖地基的,夯土的,采石的,运料的,人来人往,热火朝天。陈钦也脱下外袍,跟大家一起抬木头、夯土。左手的老茧磨破了,又结出新茧。
第三天,关墙起来了一丈。
第五天,箭楼的架子搭好了。
第七天,壕沟挖了三尺深。
第九天傍晚,呼厨泉的探马出现在北面山梁上。他们看见正在修筑的关墙,显然吃了一惊,兜了一圈就回去了。
“最迟明天,匈奴就会来。”耿翼判断,“他们不会让咱们把关筑成。”
陈钦望着即将完工的关墙——还差最后一道工序:墙面抹泥。夯土墙怕水,得抹一层泥浆保护。
“今晚不睡了。”他说,“点起火把,连夜干。”
火把照亮了杀虎口的夜空。
工匠和士卒们轮班干活,抹泥的抹泥,运料的运料。陈钦也拿着木抹子,在墙上一点点抹平泥浆。泥浆是黄土掺了石灰和碎麻,抹上去滑腻腻的,干了后会变得坚硬。
子夜时分,北面传来马蹄声。
不是大军,是小股游骑——约百来人,在关前一箭之地外徘徊,射了几轮箭,见关墙上防备森严,又退了回去。
“他们在试探。”张烈道,“明天一早,必有大举进攻。”
陈钦抹完最后一块墙面,跳下脚手架。关墙终于成了——两丈高,一丈厚,墙上每隔十步一个箭垛,中央箭楼高三丈,可俯瞰整个谷道。墙后挖了两道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够吗?”他问耿翼。
“够守三天。”耿翼估算,“三天后,若援军不到……”
“没有援军。”陈钦打断他,“只有我们自己。”
火把在夜风里摇曳,映着一张张疲惫而坚定的脸。
第二天,太阳刚升起,匈奴大军就到了。
这次不是五千,是八千。黑压压的马队铺满了山谷,狼头大纛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呼厨泉金甲金盔,在一群贵族的簇拥下,缓缓来到阵前。
他看见了那座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关墙。
关墙上,陈钦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三百步对视。一个是一统南匈奴的单于,麾下控弦之士数万;一个是一无所有的流民之子,身后只有几百条性命。
呼厨泉抬手。
八千匈奴骑兵同时举弓。
箭矢破空的声音,像暴雨前的风声。
“举盾!”陈钦厉喝。
关墙上竖起层层木盾。箭矢落下,“夺夺夺”的响声连成一片,有些穿透盾面,扎进后面的血肉里。
一轮,两轮,三轮。
箭雨稍歇,匈奴骑兵开始冲锋。马蹄踏地的声音震得关墙微微发颤,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放箭!”耿翼在箭楼上吼。
强弓、硬弩、火药罐,同时发作。箭矢呼啸,爆炸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的匈奴人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片片倒下。
但后面的人还在冲。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冲到关墙下,用套索,用钩镰,想攀上来。
“滚木!礌石!”周仓的声音在左翼响起。
圆木、巨石从墙上推下,砸进人堆里,骨碎肉裂的声音让人牙酸。
战斗从早晨打到中午,关墙下堆满了尸体,血流进壕沟,把木桩都染红了。匈奴人退了三次,又冲了三次,但关墙依然屹立。
呼厨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下午,他派出了最精锐的亲卫队——三百重甲骑兵,人马俱甲,手持长矛,像一堵移动的铁墙,缓缓压向关墙。
这是要拼命了。
关墙上,箭矢已经射完了大半,滚木礌石也用得差不多了。很多人带伤作战,包扎伤口的布条都被血浸透。
陈钦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母亲留下的那块鹅卵石,紧紧握住。
“张叔,”他对身边的张烈道,“我带骑兵队出关冲一次。你在墙上看着,若我回不来……”
“我去。”张烈按住他肩膀,“你是盟主,得活着。”
“正因为我是盟主,才该我去。”陈钦翻身上马,“关墙交给你了。”
寨门打开,五十骑吕梁骑兵鱼贯而出。陈钦一马当先,举起断水剑:“为了吕梁!”
“为了吕梁!”五十人齐声怒吼,策马冲向那三百重甲骑兵。
阳光照在剑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关墙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