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干亲率大军前来,名义上是解围,实则是示威。不答应,今天这关就过不去。
“好。”他最终道,“但驻军不得超过五百人,且粮草需并州自备。”
“可以。”高干爽快答应,“那就这么定了。三日后,本官派兵来换防。”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陈钦,本官提醒你一句——这世道,没有白得的好处。你们吕梁能活到今天,是运气。但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
说完,大步离去。
高干走后,堂里一片死寂。
张烈一拳砸在墙上,土屑簌簌落下:“盟主,咱们真要把杀虎口让出去?”
“不让怎么办?”陈钦疲惫地坐下,“打?咱们还剩多少人?多少箭?”
“可那是咱们的命脉!”
“我知道。”陈钦闭上眼,“但眼下,活着更重要。只要人还在,田还在,就还有希望。”
徐伯叹气:“那一千石粮,三百兵……咱们哪里拿得出?”
“粮,挤一挤,能凑出来。兵……”陈钦睁开眼,“让各寨出人,但要立规矩:服役期一年,期满轮换。战死者,抚恤从优。逃役者,全家逐出吕梁。”
“可这都是咱们的精壮劳力啊!”白文谦急道,“春耕还没完,秋收怎么办?”
“所以,”陈钦站起身,“从明天起,所有老弱妇孺,都要下田。十岁以上的孩子,也要干活。咱们要抢时间,在高干把咱们抽空之前,把春耕做完,把秋粮种下去。”
他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星斗满天。
“还有,派人去追杜袭。”他忽然道,“告诉他,种子不用买了,直接换——用咱们的曲辕犁图样、沤肥法子,换南方的稻种、麦种。越快越好。”
“盟主,”耿翼犹豫道,“高干那边,我耿家或许可以周旋……”
“不用。”陈钦摇头,“耿司马,你已经帮了很多。接下来的路,吕梁得自己走。”
耿翼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告辞。
堂里只剩下陈钦、张烈、徐伯、孟轲四人。油灯快要烧干了,火苗跳动着,忽明忽暗。
“孟先生,”陈钦忽然问,“荀衍先生当年,可曾说过……这乱世,何时能了?”
孟轲沉默良久,缓缓道:“友若说过:天下大乱,非兵革能定,非一人能救。唯有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一代代传下去,人心向善,世道才会慢慢变好。”
“一代代……”陈钦喃喃,“咱们等得到吗?”
“等不到,也要做。”孟轲看着他,“就像种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咱们这辈子,或许看不到太平盛世。但只要咱们种的树活了,长大了,将来总有人能坐在树荫下,过几天安生日子。”
陈钦默然。
许久,他起身:“徐老,明天开始,清点各寨存粮,拟个征收方案。张叔,整顿兵马,准备移交防务。孟先生,明理堂的课不能停——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让孩子读书。”
三人应下,各自离去。
陈钦独坐堂中,从怀里掏出母亲留下的鹅卵石。石头被血染红了一角,怎么擦也擦不掉。
他握紧石头,望向北方。
杀虎口还在那里,关墙巍峨。但三天后,那里将插上并州军的旗帜。
吕梁的命脉,握在了别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