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这次确实只是试探。
三十游骑在关外转了一圈,射了几箭,见关墙上防备森严,便退了。但这是个信号——呼厨泉还在盯着吕梁,随时可能再来。
收麦最后一天,赵军侯来找陈钦结算。
十亩麦子,收了约三十石——这个产量不算高,但在旱地种麦能有这个收成,已经不错了。按约定,四成是十二石,装了两大车。
“陈盟主,”赵军侯临走前,忽然道,“高刺史有令,要征调吕梁工匠五十人,去祁县修城防。三日内,人要送到。”
陈钦心头一沉。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借兵收麦是幌子,征调工匠才是实。工匠是吕梁的根基,铁匠、木匠、泥瓦匠,哪个都缺不得。
“军侯,吕梁就这么点工匠,都调走了,各寨的农具、房屋谁修?”
“那是你们的事。”赵军侯翻身上马,“高刺史的军令,你敢违抗?”
陈钦握紧拳头。他知道,这是高干的试探——若乖乖交人,以后就会得寸进尺;若不交,就是抗命,正好给了并州军动手的借口。
“军侯容我两天,我需和各寨商议。”
“一天。”赵军侯竖起一根手指,“明天这个时候,我要见到人。”
马队押着粮车走了。寨门口,徐伯、张烈、白文谦等人聚过来,个个脸色凝重。
“不能给。”张烈斩钉截铁,“工匠一走,咱们的犁、锄、织机谁来修?水车谁维护?”
“可不给,高干就有理由发兵。”徐伯忧心忡忡,“咱们刚经历大战,元气未复,打不过。”
白文谦捋着胡子:“或许……可以给些老弱匠人充数?”
“瞒不过去。”陈钦摇头,“赵军侯见过咱们的匠作坊,知道咱们的手艺。”
众人沉默。暮色四合,寨子里传来妇人唤孩子回家的声音。炊烟袅袅,本该是一天中最安稳的时候,此刻却透着不安。
“我有个法子。”杜袭拄着拐杖走过来——他腿伤没好利索,但已经能走动了。
“杜先生请讲。”
“给,但不全给。”杜袭道,“挑二十个手艺最好的匠人,让他们‘病’——不是装病,是真病。我懂些医术,可以用药让他们发热、腹泻,看起来像瘟疫。并州军最怕这个,肯定不敢要。”
“那剩下三十个呢?”
“给。”杜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给之前,教他们‘手艺’——打铁时‘不小心’把兵器打脆,修城时‘不小心’把墙修歪。高干不是要工匠吗?咱们给他,但让他用着不顺手。”
陈钦沉吟。这法子阴损,但或许管用。
“可那些匠人……若被发现了,会没命的。”
“所以得挑机灵的,自愿的。”杜袭道,“告诉他们,这是为吕梁拼命。他们的家人,吕梁养。”
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陈钦点头:“就按杜先生说的办。徐老,您去各寨挑人,要自愿的。张叔,您盯着匠作坊,把重要的工具、图样都藏好。白寨主,您拟个抚恤章程——凡去的匠人,家里免赋税三年,子女优先入学。”
众人领命散去。
陈钦独站在寨门口,望着渐暗的天色。
母亲留下的鹅卵石在掌心摩挲,温润如初。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做人要正,做事要直。”
可现在,他做的,净是些不正不直的事。
可若不这样,吕梁这几百口人,怎么活?
第二天,二十个“病匠”躺在了匠作坊里。
杜袭用的药很准——发热、腹泻、浑身无力,看起来确实像瘟疫。赵军侯派来的军医查验后,脸色发白:“是……是伤寒!会传染!”
并州军吓得退后十步,掩住口鼻。
“军侯,这些人不能要了。”军医颤声道,“万一传到军中,后果不堪设想。”
赵军侯脸色铁青,盯着陈钦:“你故意的?”
“军侯说笑了。”陈钦一脸无奈,“病来如山倒,谁能预料?要不,军侯再等几天,等他们病好了……”
“等个屁!”赵军侯骂了句粗话,“剩下的三十人呢?”
三十个匠人走出来,个个低着头,看起来老实巴交。赵军侯挨个查看,没看出什么破绽——这些人确实都是匠人,手上老茧,身上沾着木屑铁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