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谈妥，卫通的人开始卸铁装粮。陈钦让徐伯带人去清点，自己陪着卫通在寨里转了转。
看到梯田、水车、明理堂时，卫通眼中闪过惊异：“吕梁……果然名不虚传。”
“乱世里，求个活路罢了。”陈钦淡淡道。
“不，”卫通摇头，“这不是求活路，这是……开太平。”他顿了顿，“陈盟主，可曾想过，把吕梁的路子，传到别处去？”
陈钦心头一震，面上却平静：“卫先生何意？”
“在下走南闯北，见过太多惨状——易子而食，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卫通声音低沉，“但吕梁不一样。这里的人有饭吃，有衣穿，孩子有书读。这路子，若是能传到河内，传到冀州，传到天下……”
他停下脚步，看着陈钦：“陈盟主若有意，在下愿效犬马之劳。河内卫家虽不是大族，但也有几分人脉。若能以吕梁为范，在河内也建起这样的寨子，救活一方百姓，岂不是大功德？”
这话说得大，但陈钦听出了弦外之音——卫通想要的，不只是做生意，是想借吕梁的名号、技术，在河内也搞一块地盘。乱世里，有粮有人有技术，就是一方豪强。
“卫先生高看吕梁了。”陈钦婉拒，“我们不过是在这山旮旯里苟活，哪敢谈什么‘传路子’？先生若想做善事，大可以拿粮食去赈济灾民，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卫通听出拒绝之意，也不强求，笑道：“是在下唐突了。那……就只谈生意。”
卫通走后，陈钦立刻找来杜袭。
“河内卫家，先生可听说过？”
杜袭沉吟：“河内大姓，温、司马、卫、常。卫家虽不如温、司马显赫，但也是累世官宦。这个卫通……若是卫家旁支，倒有可能。但他一个商人，说要‘传吕梁路子’，怕是别有用心。”
“我也这么想。”陈钦道，“不过，他给的价确实好。三千斤铁，够咱们打多少农具兵器？”
“但也要防着。”杜袭提醒，“商人重利，今天能跟咱们交易，明天就能跟王昶交易，后天就能跟匈奴交易。盟主，乱世里，谁都不能全信。”
“我明白。”陈钦点头，“所以只卖他五百石粮，探探路。若他守信，下次还能交易；若有诈，损失也不大。”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烈冲进来，脸色铁青。
“盟主，出事了！”
“慢慢说。”
“赵成……赵成带着几十个降兵，跑了！”
他原本负责训练新编入的降兵，手下管着百来人。昨天晚饭后，他说要带人去后山练夜战，结果一去不返。今早清点，少了四十三人，都是原并州军的旧部。
“还带走了五十张弓，一百支箭，二十把刀。”张烈咬牙切齿，“怪我大意，信了他！”
陈钦沉默片刻，问：“往哪个方向去了？”
“北边，应该是去投匈奴了。”张烈道，“我已经派石头带夜不收去追，但……”
但追上的可能性很小。赵成熟悉吕梁地形，又带了精锐，一旦进了北边山林，就像鱼入大海。
“盟主，是我失职。”张烈单膝跪地，“请盟主责罚。”
“起来。”陈钦扶起他，“赵成本就是降将，反复无常也不意外。倒是提醒了咱们——降兵不能全放在一起，更不能让旧部统领旧部。”
他转向杜袭：“杜先生，之前说的‘屯田分驻’章程，抓紧弄出来。所有降兵打散重编，三成驻守，七成屯田。驻守的每三月轮换一次，屯田的每户分田十亩，自耕自食，战时征召。”
“袭这就去办。”杜袭顿了顿，“不过，赵成这一跑，恐怕会带去吕梁的虚实。匈奴若知道咱们的兵力部署、关防布置……”
“那就改。”陈钦果断道，“所有防务重新调整，口令三天一换。另外，放消息出去——就说赵成是咱们派去匈奴的细作，专为引匈奴来攻，好一网打尽。”
张烈眼睛一亮：“离间计？”
“对。”陈钦冷笑，“赵成能叛咱们，就能叛匈奴。呼厨泉生性多疑，听了这消息，还敢用他？”
消息放出去三天，北边有了动静。
不是匈奴大军，是十几个骑兵，押着个五花大绑的人，来到杀虎口关下。被绑的正是赵成，鼻青脸肿，衣服破烂，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吕梁的人听着！”一个匈奴百夫长用生硬的汉语喊，“这个叛徒，我们单于不要！还给你们！”
说完，一刀割断绳子，把赵成推下马，调头就走。
赵成趴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望向关墙。关墙上，周仓冷眼看着他，没开门。
“周统领！周统领！”赵成嘶声喊，“我……我是被逼的！那些降兵胁迫我，说我不带他们走，就杀了我……”
“那你现在怎么回来了？”周仓问。
“匈奴……匈奴不信我，说我是细作，要杀我。我拼死逃出来的……”赵成哭道，“周统领，看在我曾为吕梁出力的份上，救我一命！”
周仓看向陈钦——陈钦不知何时已经上了关墙，正静静看着下面。
“盟主，开不开门？”
陈钦没立刻回答。他看着赵成，这个曾经的并州军军侯，投降时信誓旦旦，逃跑时毫不犹豫，如今又摇尾乞怜。乱世里，这样的小人物太多，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做。
“开门。”他最终道。
门开了一道缝，赵成连滚带爬进来，跪在陈钦脚下：“谢盟主不杀之恩！谢盟主……”
“别谢我。”陈钦淡淡道，“我不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从今天起，你去伤兵营伺候伤员——挑粪、洗衣、擦身，什么脏活累活都归你。做满一年，若老实，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命。”
赵成脸色惨白，但不敢反驳，连连磕头。
陈钦转身下关，对周仓道：“盯紧他。若有异动，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