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用词谦恭，但句句藏锋。先说吕梁仰慕朝廷天威，愿效犬马之劳；再说王昶割据自立，勾结匈奴，残害百姓；最后才提条件——自治、通商、免赋。信尾盖了吕梁盟的大印，还按了陈钦的手印。
送信的人选，陈钦挑了石头。
不是因为他机灵，恰恰是因为他年轻，看起来不像个使者，倒像个误入险地的少年。这样的“使者”被截杀，才更可信。
“记住，”陈钦把信缝进石头的夹袄里，“到了祁县，先去茶馆酒肆，把‘吕梁要投朝廷’的风声放出去。然后大摇大摆出城，往北走二十里，在野狐岭等着——我会派人‘截杀’你。你中箭落马，信被抢走，人‘死’在沟里。等他们走了，你再爬起来，从山路回来。”
石头重重点头：“盟主放心，我演得像。”
“一定要小心。”陈钦拍拍他肩膀，“箭是去了箭头的，血是猪血，但摔下马是真的疼。若实在撑不住……”
“撑得住。”少年咧嘴一笑，“我爹说过，乱世里，想活命就得会演戏。我演得可好了。”
第二天一早，石头出发了。陈钦站在寨墙上，看着那匹瘦马驮着少年消失在晨雾里，心里有些发酸。
十六岁，本该是读书玩耍的年纪。可在这里，十六岁已经要扛起刀箭，要学着算计人心，要拿命去演一场戏。
“盟主，”阿禾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石头哥他……能回来吗？”
“能。”陈钦声音坚定，“咱们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石头“死”后的第三天，祁县传来消息。
王昶暴怒，把府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据探子说，是因为他安插在吕梁的眼线被清除了——不是陈钦清的，是那个宦官动的手。宦官说王昶“御下不严，竟让朝廷密使混入并州”，要追究责任。
紧接着，并州军开始调动。不是往北，是往南——王昶派了两千人，沿着汾水南下，说是“防曹操”，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防朝廷。
匈奴那边也有了动静。那五百游骑突然拔营，不是退走，是往西移动了三十里，在一个叫“白草滩”的地方重新扎营。那里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冲锋，也适合……接收粮草。
“他们在等朝廷的粮。”杜袭判断，“宦官许诺了匈奴什么，让他们按兵不动，等朝廷和王昶打起来，再坐收渔利。”
“那咱们呢？”张烈问，“就这么看着？”
“不。”陈钦道，“咱们也动。但不是动兵，是动粮。”
他指着地图上的白草滩：“匈奴五千骑，人吃马嚼，一天要耗多少粮？他们从阴山南下来，带的粮食肯定不多。现在等着朝廷接济，可朝廷的粮……咱们让它‘到不了’。”
“怎么让？”
陈钦看向周仓：“你带一百人，换上匈奴的衣服，去劫朝廷的粮队。记住，只劫粮，不杀人。劫完了，把粮食运到……运到高柳寨附近，扔在那儿。”
周仓一愣：“给并州军？”
“对。”陈钦道，“让并州军‘捡’到这批粮。高顺不是缺粮吗？天上掉下来的粮食，他肯定要。可匈奴那边丢了粮，会怎么想？会觉得是并州军干的，还是朝廷干的？”
杜袭恍然大悟：“嫁祸！匈奴丢了粮，要么找朝廷要说法，要么直接抢并州军的。无论哪种，他们都会打起来！”
“正是。”陈钦点头，“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面——以‘调停’的名义，把白草滩那五百匈奴游骑‘请’走。条件是：咱们给他们一百石粮，让他们回去交差。”
“一百石？太少了吧？”
“不少。”陈钦冷笑，“匈奴缺粮，一百石也能救急。更重要的是，他们会觉得吕梁不好惹——既能劫他们的粮，又能给他们粮。这样的邻居，是敌是友，让他们自己掂量。”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行动。
周仓带人去“扮匈奴”，张烈带人去“接应”粮队，陈钦则去了百工院——马钧又有新东西要给他看。
马钧的新东西，是一架“连弩”。
不是军中的大黄弩，是小型的臂张弩，但结构精巧——弩臂上装着个木匣，匣里能装十支短箭，拉一次弦，能连续发射三箭。虽然射程不远，但三十步内威力不小，尤其适合守寨、巷战。
“怎么想到做这个？”陈钦试了试，弩身轻巧，操作简单，连阿禾这样的少年都能轻松拉开。
“防身用。”马钧言简意赅，“你们人少，得靠巧劲。这弩，一个妇人练三天就能用。匈奴骑兵冲过来，三十步内，十弩齐发，能放倒一片。”
陈钦心头一热。马钧这话，是把吕梁当自己家了。
“能做多少？”
“材料够的话，一个月三十架。”马钧道，“但要铁不多，主要是硬木和牛筋。牛筋……你们有吗？”
牛筋是制弓弩的关键材料，吕梁确实缺。陈钦想起卫通，河内靠近中原，牛筋应该好弄。
“我想办法。”他道，“先生先做着，能做多少算多少。”
从百工院出来，陈钦去了织染坊。秀儿正带着妇人们赶制春衣——用新染的布，絮上棉花，厚实暖和。见陈钦来，秀儿展开一件成品：“盟主您看，这棉袄轻便又暖和，比皮袄舒服。”
陈钦摸了摸，确实柔软。棉花虽然少，但混着芦花、旧布絮，也能做成像样的冬衣。
“给老人孩子先做。”他道，“尤其是英烈祠那十几户，每家两件。”
“已经安排了。”秀儿道，“就是棉花不够，做完这些就没了。”
“等开春，咱们自己种。”陈钦道，“马先生说了，棉花喜热，但咱们这儿夏天够热，能种。先试十亩，成了再推广。”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一个护卫跑进来，满脸喜色：“盟主！成了！周统领那边成了！”
周仓干得漂亮。
他带的一百人，扮成匈奴游骑，在野狐岭北边伏击了朝廷的粮队。粮队只有五十个押运兵，一见“匈奴”来了，象征性抵抗了几下就散了。三十车粮，全是上好的粟米，一车都没少。
按计划，周仓把粮食运到高柳寨附近的山沟里，堆成堆，放了把火——不是真烧，是烧些湿草，弄出浓烟。然后派人去高柳寨报信，说看见匈奴在烧粮。
高顺果然中计。他带兵出寨，看见山沟里堆着的粮车和浓烟，以为真是匈奴劫粮后焚烧，立刻下令抢救。三十车粮，救了二十车回来，够他那三百人吃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