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钦强撑着出了门。
伤口的疼像火燎，每走一步都扯着肋下的皮肉。但他不能躺，一躺，人心就散了。
寨子里确实有些惶惶。妇人们聚在井边小声议论，孩子们也不像往常那样嬉闹，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望着北边叹气。看见陈钦出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围上来。
“盟主，您没事吧？”
“听说打起来了，匈奴来了？”
“咱们的人……回来了多少？”
七嘴八舌，眼神里全是担忧。陈钦一一回答，声音平静：“匈奴是来了，但被咱们打退了。王刺史也救回来了，现在在寨里养伤。咱们的人是折了些，但关墙还在，梯田还在，家还在。”
这话像定心丸。人们渐渐平静下来，各自散去做事——该下田的下田，该做工的做工。生活总要继续。
陈钦去了百工院。马钧正在调试新做的“耧车”，见他来，只抬眼看了看，又低头忙活。
“马先生，”陈钦道，“连弩……还得加紧做。这一仗，咱们吃了亏。”
马钧没说话，从工具箱里翻出几张图样：“看看。”
图样上画着改进的连弩——箭匣加大了，能装十五支箭；弩臂加了铁箍，更耐用；最妙的是，底下多了个木托，能抵肩射击，更稳当。
“好！”陈钦眼睛一亮，“能做多少？”
“材料够的话，一月二十架。”马钧顿了顿，“但铁不够，牛筋也不够。”
“我想办法。”陈钦道，“先生先做着。”
从百工院出来，他去了织染坊。秀儿和妇人们正在染布，但气氛沉闷。见陈钦来，秀儿眼睛红了：“盟主，听说……听说石头受伤了？”
“皮外伤，没事。”陈钦道，“你们染的布，这次立了大功——送给朝廷使者的那些，他很满意。”
这话让妇人们精神一振。秀儿抹了抹眼睛：“那……那咱们再多染些？”
“染。”陈钦点头，“不光染蓝的，染红的，染黄的。等商路通了，咱们的布能换粮食，换铁料，换种子。”
正说着，寨门口传来喧哗声。一队人马进了寨——是张烈和周仓，带着断后的夜不收回来了。两人都挂着彩，但精神还好。
“盟主，”张烈下马，压低声音，“去卑退兵了。”
“退了？”陈钦有些意外。
“嗯。”周仓道，“他们在青龙峡收殓了尸体，烧了，然后就往北撤了。看样子，是回阴山了。”
损失太大，撑不住了。陈钦心想。这一仗，匈奴死了至少三百骑，伤者更多。去卑没法向呼厨泉交代，只能退兵。
“王昶那边有什么动静？”
“老实得很。”张烈道，“白文谦说，他醒了就问朝廷的诏书到没到，别的什么都不说。”
“他在等朝廷的态度。”陈钦道，“咱们也等。”
这一等，就是七天。
七天里，吕梁在舔舐伤口。战死者的名字刻上英烈祠的木板，重伤者慢慢恢复，轻伤者重新拿起农具。梯田里的麦苗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在春风里摇摆。生活像溪水，无论经历多少碎石阻隔，终究要往前流。
第七天傍晚，卫通亲自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五个随从，十匹马，马背上驮着沉甸甸的箱子。见到陈钦时，卫通深深一揖：“陈盟主，卫某……佩服。”
“卫先生何出此言？”
“青龙峡一战，已经传遍河内。”卫通眼中闪着光，“都说吕梁陈钦，以三百乡勇，击退两千匈奴，救并州牧于危难。忠勇仁义，名动北疆。”
陈钦苦笑：“死了三十七个弟兄，算什么忠勇。”
“乱世里，能少死三十七个，就是大功德。”卫通正色道，“不说这个。朝廷的诏书，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