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亲笔,内容不长,但字字千钧。荀彧先说朝廷已正式任命王昶为“并州牧”,承认其地位;又说朝廷将在秋后派遣官员进驻并州各郡,推行“屯田养兵”之策;最后提到吕梁——“吕梁自治,乃权宜之计。三年之约,望卿勿忘。今有河内名士许靖,避乱北来,已至吕梁,可助卿教化百姓,编修典籍。”
许靖?陈钦知道这个人,字文休,汝南名士,以品评人物闻名天下。董卓乱时逃难,辗转各地,没想到来了并州。
“许先生现在何处?”他问卫通。
“就在寨外。”卫通道,“同行还有他的侄子许钦,以及几个门生。荀令君的意思,是让许先生在吕梁暂住,一来避乱,二来……也算是朝廷对吕梁的‘关怀’。”
关怀?陈钦心里冷笑。明明是安插耳目,监视吕梁动向。许靖这种名士,名声大,影响广,他若在吕梁说句不好,天下士人都会对吕梁侧目。
“请许先生进来吧。”他面上不动声色,“杜先生,劳烦你接待。按上宾之礼,不可怠慢。”
杜袭会意,拱手去了。
卫通这才压低声音:“陈盟主,许靖此来,确为监视。但此人素有清名,重实学,轻虚言。若能以诚相待,或可化为助力。”
“我明白。”陈钦点头,“卫先生这次来,不只是送信吧?”
“瞒不过盟主。”卫通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家父从荥阳弄来的一批书——农书、医书、匠书,还有几卷《史记》残本。说是给吕梁明理堂的添头。”
陈钦接过,油布包沉甸甸的。乱世里,书比黄金还珍贵。
“代我谢过令尊。”他郑重道,“吕梁别的不敢说,但一定会让这些书传下去。”
许靖是个清瘦的老者,约莫六十,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袍,须发皆白,但眼睛很亮。见到陈钦时,他执礼甚恭,没有丝毫名士的架子。
“山野之人陈钦,见过许先生。”陈钦还礼。
“陈盟主不必多礼。”许靖微笑,“老朽逃难之人,蒙荀令君收留,又蒙盟主接纳,已是感激不尽。在吕梁期间,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话说得客气,但陈钦听得出弦外之音——我是荀彧安排来的,但你若善待我,我也不会为难你。
“先生言重了。”陈钦引他进寨,“吕梁简陋,唯有梯田可看,学堂可坐。先生若不嫌弃,可暂居明理堂旁的小院,平日或教书,或修书,皆由先生自定。”
“甚好。”许靖点头,“老朽一路行来,见吕梁田亩井然,沟渠纵横,孩童诵读,老人安居,实是乱世桃源。盟主能建此基业,必有过人之处。”
“不过是众人拾柴罢了。”陈钦道,“先生远来辛苦,今日先歇息。明日,我带先生看看吕梁的田,吕梁的学堂,吕梁的工坊。”
安排许靖住下后,陈钦回到议事堂。杜袭、徐伯、张烈都在,个个脸色凝重。
“盟主,”杜袭先开口,“许靖此来,是福是祸,难说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陈钦坐下,“他能来,说明荀彧对吕梁上了心——既是监视,也是考察。咱们好好表现,让他看到吕梁的价值,看到咱们的诚意。说不定,他能成为咱们在朝廷那边的助力。”
“可万一他……”
“没有万一。”陈钦打断,“对许靖,以诚相待,但也要防着一手。他教书可以,但不能碰军务;他修书可以,但不能涉机密。明理堂那边,阿禾多盯着点,有什么异常,及时报我。”
正商议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不是收工的信号,是警讯!
陈钦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石头冲进来,脸色煞白:“北边烽火台……三堆火!”
三堆火,是最高级别的警讯——有敌来犯,人数众多,方向正北。
陈钦赶到北寨墙时,周仓已经在了。老将扶着墙垛,眯眼望着北方。夜幕初降,远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山脊线上,能看见隐约的火光——不是一点两点,是连成一片,像一条蠕动的火蛇。
“多少人?”陈钦问。
“少说一千。”周仓声音低沉,“看火把的间距和移动速度,是骑兵。但不是匈奴——匈奴的火把乱,这些火把整齐,像是……训练有素的汉军。”
汉军?陈钦心头一紧。并州军都在祁县,高顺在烽火堡,哪来的一千汉军骑兵?
“派夜不收去探了吗?”
“去了,还没回来。”周仓顿了顿,“盟主,要不要……让各寨护卫队上墙?”
陈钦沉默。麦收刚过,人人疲惫,这时候拉上战场,战力能剩几成?可不守,万一真是敌人……
正犹豫间,北边山道上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奔来,马上的夜不收浑身是血,到了寨门前,嘶声大喊:“盟主!是……是赵祗!他带了一千骑兵,往烽火堡去了!”
烽火堡?陈钦一愣。赵祗去打高顺?
“看清楚了吗?真是赵祗?”
“千真万确!”夜不收喘着粗气,“我们摸到近处看了,赵祗就在队前,穿着王昶亲兵的甲胄,打着‘讨逆’的旗号。他们到了烽火堡下,二话不说就开始攻寨!”
讨逆?讨谁?高顺?
陈钦忽然明白了。赵祗这是要斩草除根——借着“讨逆”的名义,把高顺和他那五百亲兵全灭了。事后报个“战死”,王昶也不会深究。
好狠的计。
“盟主,”周仓急道,“咱们救不救?”
救?怎么救?吕梁全部兵力加起来才八百,还要分守各寨。赵祗带了一千精锐骑兵,又是突袭,烽火堡那点残兵,恐怕撑不到天亮。
可不救……高顺若死,北境就只剩赵祗的人。到时候吕梁北大门洞开,匈奴再来,谁去挡?
陈钦握紧墙垛,指甲掐进木头里。
“传令,”他最终道,“张烈带三百吕梁卫,立即出发,驰援烽火堡。记住,不是硬拼,是骚扰——袭扰赵祗后队,放火,制造混乱,给高顺突围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