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看起来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眼角有道浅浅的疤痕,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风尘仆仆但眼神清亮。见到陈钦,他拱手行礼:“颍川徐福,冒昧来访,望陈盟主见谅。”
“徐先生客气。”陈钦还礼,“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实不相瞒,福此行有三。”徐福坦然道,“其一,确为游学。福少时好任侠,做过些荒唐事,后折节读书。然读书愈多,愈觉困惑——经义文章,于乱世何益?听闻吕梁以实学治世,特来亲眼看看。”
陈钦注意到他说话时下意识摸了摸眼角的疤,心中有了几分猜测。这恐怕是个有故事的人。
“其二呢?”
“其二,受人之托。”徐福从怀中取出一封未封口的信,“路过河内时,偶遇卫家商队,卫通先生托我带封信给主公。他说,主公看过便知。”
陈钦展开信。信不长,卫通在信中说,这位徐福先生是他的故交之子,早年间因事离家,如今浪迹四方。此人“胸有韬略,然不喜约束”,若吕梁能留之,或有大用。最后还提到,徐福已改名,不愿提旧事,望陈钦勿深究。
“那第三呢?”
徐福笑了:“第三,是福自己的私心。福想留在吕梁一段时间,看看这里的学堂、工坊、田亩。若陈盟主不弃,福愿在明理堂做个教书先生,换口饭吃。教什么都可以——经史、算学,甚至剑术。”
最后两个字让陈钦心中一动。一个读书人,主动提出教剑术?
“徐先生会武?”
“早年学过些粗浅功夫,防身而已。”徐福说得轻描淡写,但陈钦从他站姿和手上的老茧看出,绝非“粗浅”那么简单。
“徐先生愿屈就,是吕梁之幸。”陈钦郑重道,“明理堂正缺教授经史和算学的先生。待遇按‘上师’标准,单独院落,月俸三石粮,四季衣裳,笔墨纸砚全供。”
徐福起身,深施一礼:“福,拜谢主公收留。”
这一礼,让陈钦感受到此人的磊落。虽然来历不明,但既然卫通作保,应该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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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福的到来很快在明理堂引起反响。
第二天他就去听了孟轲的算学课,课后竟主动与孟轲讨论起《九章算术》中几处难题的解法。孟轲起初不以为意,待听到徐福提出的一种“新式算法”时,眼睛亮了。
“徐先生此法...简洁许多!”
“不过是早年游历时,从西域商贾处听来的计数法。”徐福谦逊道,“若孟先生觉得有用,我可整理成册。”
更让学子们惊讶的是,徐福开的第一堂课不是经史,而是“地理”。
他在学堂的沙盘上,用木棍画出山川河流的大致轮廓:“此乃大河,自西向东;此乃太行,纵贯南北。并州在此,冀州在此,幽州在此...”
“先生,学这个有什么用?”有学生问。
“大用。”徐福道,“你等将来,或许要管一地民政,或许要领兵御敌。不知山川地势,如何知何处可垦荒、何处可筑城、何处可设伏?不知四方州郡,如何知天下大势、民生疾苦?”
他指着沙盘上吕梁的位置:“譬如我等所在,北有匈奴,东有赵祗,南有王昶,西有大河天险。此乃四战之地,也是四守之地。如何守?如何攻?如何活?”
这番话说得学子们屏息凝神。
陈钦在窗外听了片刻,心中暗叹:此人绝非普通书生。他对天下大势的洞察,对地理民生的理解,已经超出了“教书先生”的范畴。
下课后,陈钦邀徐福到议事厅一叙。
“徐先生今日所讲,令人耳目一新。”陈钦亲自斟茶,“不知先生对吕梁现状,有何看法?”
徐福接过茶,沉吟片刻:“主公既然问起,福便直言了。吕梁有三长,三短。”
“请讲。”
“三长者:一曰民心可用,流民来归,皆感念活命之恩;二曰根基渐固,农工并举,粮械自给;三曰上下同心,从主公到百姓,皆踏实做事,不尚空谈。”
“那三短呢?”
“三短者:一曰地狭人稀,虽有万民,不过一县之地;二曰强敌环伺,赵祗、王昶、匈奴,皆非善类;三曰...”徐福顿了顿,“名分未定。吕梁至今,既非官治,也非民选,全赖主公一人维系。此非长久之计。”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陈钦听得出,这是真心话。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
“广积粮,缓称...嗯,缓出头。”徐福道,“当务之急,是趁秋播扩垦,积攒粮草。同时与各方周旋——对王昶示弱,对赵祗戒备,对朝廷示忠。待根基深厚,再图其他。”
“朝廷那边...”
“荀令君是明白人。”徐福显然知道许靖来访之事,“他既许主公自治,便是默许。但主公需谨记:朝廷能给,也能收。吕梁所做一切,须让朝廷觉得‘有用’,而非‘有害’。”
陈钦点头。这和他想的一致。
“还有一事,”徐福压低声音,“福来吕梁途中,听闻袁绍正在黎阳集结大军,恐秋后有大动作。若官渡战起,北方必乱。届时流民潮涌,吕梁...准备好了吗?”
这个问题,陈钦已经想过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