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最高兴。他们穿着新做的棉袄——虽然布料粗糙,但厚实暖和,袖口、领口还绣了简单的花纹。秀儿带着妇女们熬了几个通宵,总算在年前赶制出来。
“谢谢秀儿姐!”孩子们排着队领新衣,小脸冻得通红,但笑容灿烂。
阿禾在学堂里组织孩子们写春联。纸是粗糙的麻纸,墨是炭灰调的,但孩子们写得很认真。有个十岁的男孩写了副对联:“一锄开冻土,双手种春风”,虽然字歪歪扭扭,但意思好。
“阿禾姐,这个能贴吗?”男孩怯生生地问。
“能!”阿禾摸摸他的头,“贴学堂门口,让大家都看看。”
明理堂门口,孟轲带着学生们挂灯笼。灯笼是用竹篾和红纸糊的,里面点着小小的油灯。夜幕降临时,几十盏灯笼一起亮起,把寨子照得一片暖红。
“三年了。”孟轲看着灯笼,喃喃道,“三年前的今晚,咱们几十个人挤在山洞里,听着外面的风雪声,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旁边的老学生接话:“现在好了,有屋住,有衣穿,有书念。”
“是啊...”孟轲轻叹,“所以要惜福,要感恩。”
寨中心空地上,架起了篝火。流民和原住民混坐在一起,烤着火,说着话。起初还有些隔阂,但几碗热汤下肚,话就多了。
“老哥,你们雁门那边,过年吃啥?”
“能有口热的就不错了...哪像这儿,还有肉汤。”
“明年就好了。开春多种地,秋收多打粮,过年咱们也包饺子!”
“对!包饺子!”
火光映着一张张脸,有皱纹深刻的老人,有眼神茫然的青年,有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孩子。他们的过去各不相同,但此刻,都在吕梁这片土地上,迎来了同一个新年。
陈钦没有参加篝火会。他带着高顺、徐福、杜袭等人,挨个寨子巡视。
粮仓要查——看看防鼠、防潮做得怎么样。
水井要看——冰封了没有,取水方便不。
岗哨要问——冷不冷,缺不缺柴火。
最后来到杀虎口。关墙上,守军正在换防。新上墙的士兵搓着手,呵着白气;换下来的赶紧钻进哨所,那里有炭盆,有热汤。
“主公。”李勇迎上来,“一切都好。”
“辛苦。”陈钦拍拍他的肩,“告诉兄弟们,今晚加餐。肉管够,酒...每人一碗,暖暖身子。”
“谢主公!”
站在墙头,望向北方。匈奴大营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火光。他们也在过年——虽然习俗不同,但渴望温暖、渴望团聚的心,是一样的。
“高校尉。”陈钦忽然问,“你说,这仗...非打不可吗?”
高顺沉默片刻:“主公,顺在边军多年,见过太多厮杀。有时候想,胡人汉人,都是人,都想活。可草原贫瘠,活不下去就得南下抢;中原纷乱,挡不住就得挨抢。这不是对错,是...活路。”
“所以只有打?”
“打是为了不打。”高顺道,“把咱们的墙筑得足够高,把咱们的兵练得足够强,让他们知道抢吕梁得不偿失,他们才会去抢别处,或者...跟咱们做买卖。”
徐福接话:“主公,福读过史书。汉武时北击匈奴,固然扬威,但耗空国力。光武时与南匈奴和亲,边关安宁百余年。战与和,要看时势。如今中原未定,吕梁力薄,能战而和,已是上策。”
陈钦点头。这个道理他懂,但亲眼见过那些冻饿而死的流民,见过被匈奴劫掠的惨状,心里总有一口气。
“那就先把咱们的家守好。”他转身,“守到足够强的那一天,才有资格谈别的。”
子时,更鼓敲响。
各寨同时响起鞭炮声——是用竹节放在火里烧,发出的噼啪声。孩子们捂着耳朵,又怕又兴奋。大人们仰头看着夜空,默默许愿。
愿来年风调雨顺。
愿家人平安健康。
愿这乱世...早点过去。
陈钦站在溪源寨的寨墙上,看着下面星星点点的灯火。这些灯火,三年前只有几十盏,现在,连成了片。
像黑暗里的星光。
微弱,但执着地亮着。
只要亮着,就有希望。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徐福。
“主公,该歇了。”
“徐先生也没睡?”
“睡不着。”徐福走到他身边,“在想明年的事。”
“想那么多做什么。”陈钦难得笑了笑,“先把年过了再说。”
两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夜色。
“主公,”徐福忽然说,“福有个请求。”
“讲。”
“等开春了,事情理顺了,福想正式拜您为主公——不是口头上,是焚香告天,执君臣礼。”
陈钦转头看他。火光下,徐福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先生何必...”
“要的。”徐福认真道,“福前半生荒唐,浑浑噩噩。来到吕梁,才知人该怎么活,事该怎么做。主公不嫌福粗鄙,委以重任,福无以为报,唯有效死而已。这君臣名分,是福的心意,也是...吕梁的规矩。”
乱世之中,名分不只是虚礼,是归属,是责任,是生死相托的承诺。
陈钦沉默良久,重重点头:“好。等开春,咱们好好办。”
徐福深深一躬。
更鼓又响,已是丑时。
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雪还在下,但寨墙上的灯火,彻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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