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陈钦躺在简陋的营帐里,久久不能入睡。
白天那些景象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吊在树上的尸体,废墟里的老人,空洞的眼神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带着几十个流民逃到吕梁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绝望,这样麻木。
是土地,是劳作,是希望,让他们活了过来。
而今天那些村子里的人,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主公。”帐外传来石头的声音,“还没睡?”
“进来。”
石头钻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水:“喝点吧,驱驱寒。”
陈钦接过,小口喝着:“石头,你说...咱们做的这一切,到底有多大意义?”
“意义?”
“嗯。”陈钦望着帐篷顶,“咱们救了两万多人,可并州还有几十万、上百万人在受苦。咱们守住了吕梁,可并州还有无数个村子像今天那样被毁。有时候觉得...太慢了,太小了。”
石头沉默片刻:“主公,我娘死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人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福气。”少年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们逃难,饿得走不动路,我娘把最后一块饼给我,自己饿死了。死之前,她摸着我的头说:石头,你要活,好好活。”
陈钦转头看他。
“所以我觉得,”石头继续说,“咱们每救一个人,每让一个人活下来,就是有意义的。哪怕只救了一个,只活了一个...那也是我娘想看到的样子。”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滴敲打篷布的声音。
良久,陈钦拍拍石头的肩:“你说得对。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石头离开后,陈钦依然没有睡意。
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乱世如黑夜,一点点光亮,就能照亮一方天地。
而吕梁要做的,就是做那一点光。
不强求照亮整个黑夜,但至少,让身边的人能看见路。
第二天,队伍继续北行。
天气转晴,阳光洒在山路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路边的野草开始返青,零星开出些不知名的小花。
过了中午,前方探路的夜不回收回消息:代郡城在望。
陈钦登上山坡,远远望去。
代郡城坐落在两山之间的河谷地带,城墙比晋阳矮,但更长,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横亘在河谷口。城外有大片田地,但大多荒芜,长满了枯草。城墙上旌旗稀疏,守军的身影稀稀拉拉。
“看起来...确实不太妙。”陈钦皱眉。
队伍继续前进,在离城五里处停下。陈钦让石头带人先去通报,自己整理衣甲,准备正式拜会代郡太守。
半个时辰后,石头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主公,太守...不见。”
“不见?”
“说是有恙在身,不便见客。让咱们去城西军营驻扎,有事...找郡丞。”
陈钦和身后的老兵们对视一眼。
这态度,意料之中,但还是让人心寒。
“那就去军营。”陈钦淡淡道,“客随主便。”
代郡的军营在城西三里,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个大杂院。土墙塌了好几处,营门歪斜,里面乱糟糟地搭着些窝棚。士兵们或坐或躺,衣衫不整,兵器随意丢在地上。
见陈钦带兵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懒洋洋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