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应下,又翻到另一条:“主公,还有一事——阵亡抚恤。”
陈钦放下手中稿子。
“按此稿,阵亡者,家眷每年领粮两石,布两匹,直至子女成年。阵亡者父母,由寨供养至终老。”
他顿了顿:“这比许多官军的抚恤都厚。”
陈钦沉默片刻:“吕梁的兵,守的是吕梁的家。他们死了,咱们就得替他们养家。这是规矩。”
徐福看着他,没再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暮色渐浓,寨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陈钦起身,走到窗边。
“先生,你说这律例,若真能推行下去,吕梁会变成什么样?”
徐福也起身,走到他身侧。
“福不知道。”他缓缓道,“但福知道,若天下每一寨,都有一部这样的律例,这乱世,或许就快到头了。”
陈钦望着窗外。
雪地上,一行脚印延伸到远处。那是狗剩去抱归娘看雪留下的,小小的,歪歪扭扭,却一路往前。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治大国如烹小鲜。”父亲说,“火候要稳,手脚要轻,但该翻的时候得翻,该加料的时候得加。”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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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八,卫通的商队从许都回来了。
这次带来的不只是货,还有一份郭嘉的亲笔信。
信很短,但分量不轻:
“司空已定冀州,不日班师。袁氏余孽窜入并州者,约三千余。司空令:并州诸郡县,一体收容,不得驱逐。
另,匈奴右部去卑遣使许都,愿以千匹良马易铜器、铁器、粮食。司空未允,亦未拒,令吾等议之。
陈都尉,汝意如何?”
陈钦看完,递给徐福。
徐福沉吟半晌:“主公,这千匹良马...”
“可以要。”陈钦道,“但不能直接易铜铁粮。”
“那如何易?”
“用布。”陈钦道,“秀儿那边,混纺布存货不少。用布换马,布是咱们织的,成本低,换来的马可以驮货、可以耕地、可以配种。”
“可匈奴人要的是铜铁粮...”
“那就让他们知道,铜铁粮没有,布有的是。”陈钦道,“去卑若真想易货,自会派人来谈。届时再磨价。”
徐福点头:“主公此计,是以我之长,击彼之短。”
陈钦提笔回信,只说吕梁愿以布易马,数量可议,品类可议,地点可议。
写完,封缄,交与卫通。
卫通收好信,又道:“主公,还有一事。荀令君让我带句话:吕梁钱在兖豫二州已有些名声,有商贾愿收。但令君提醒,此钱不可流入官府钱库,免得惹麻烦。”
陈钦点头:“请令君放心,吕梁钱只在民间流通,不入官账。”
卫通告退后,陈钦与徐福相视一笑。
吕梁钱,走出并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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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雪越下越大。
梯田里的冬麦盖上了厚厚的雪被,老农们说,这是好兆头,明年麦子准壮实。
各寨的冬令救济全面启动。医馆熬了姜汤,每天分给老人孩子。食堂增加了伙食,每人每天多一个饼子。织染坊赶制的棉鞋,已全部送到需要的人手中。
狗剩穿着新袄新鞋,抱着归娘在院子里堆雪人。归娘裹得像个球,被狗剩放在雪地里,瞪着黑亮的眼睛看哥哥滚雪球。
常贵女人在屋里纳鞋底,时不时探头看一眼,脸上带着笑。
常贵从工坊回来,带回一包饴糖——是秀儿让捎的,说是给孩子们尝尝。
狗剩接过糖,先掰了一小块塞进归娘嘴里。归娘咂了咂,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粉色的牙床。
“笑了笑了!”狗剩兴奋地喊,“归娘笑了!”
常贵女人放下鞋底,凑过来看。归娘确实在笑,眯着眼睛,小手乱挥。
常贵蹲下来,看着这个襁褓中的小女儿。她生在野狼谷,长在吕梁,从没见过那个她父亲被迫铸劣钱的地方。
“归娘,”他轻声道,“往后,咱好好过。”
归娘当然听不懂,只是笑。
门外,雪还在下。
细细碎碎,漫天遍野。
把吕梁的屋顶、树梢、梯田,都染成一片白。
白得像刚出生的归娘的脸。
白得像狗剩新袄的颜色。
白得像这乱世里,偶尔浮现的一角太平。
陈钦站在议事厅窗前,看着这场雪。
徐福走过来,递上一碗热姜汤。
“主公,喝点暖暖身子。”
陈钦接过,小口喝着。
“先生,你说这场雪,什么时候停?”
徐福望向窗外:“总会有停的时候。停了,雪化了,春天就来了。”
“春天来了,然后呢?”
“然后种地,做工,读书,过日子。”徐福道,“像往年一样。”
陈钦点点头。
像往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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