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死寂的孵化场,越往里走,空气反而变得“干净”了些。那甜腻的熏香和血肉腐烂的腥臭味逐渐被一种更原始、更庞大的气息所取代——是海水的咸腥,却又夹杂着万年孤寂的冰冷,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脚下的肉质菌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帷巨兽本身的、粗糙而巨大的生物角质层。我们仿佛走在一头活着的、沉睡的远古巨兽的血管或神经束上。四周的“墙壁”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隐隐能看到内部有庞大的能量在缓慢流淌,那是维持这头巨兽生命的本源力量。
然而,这本该充满生机的能量流,此刻却显得黯淡、粘稠,仿佛被某种东西不断汲取、污染。越往前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越发强烈,并非恶意,而是一种……俯瞰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凝视。
“我们到了。”雷恩停下脚步,轻声说道。他虽然看不见,但身体却微微紧绷,仿佛在对抗一股无形的压力。
前方已无路,我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如同腔体内部的穹顶空间边缘。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有所准备的我们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空间的中央,并非想象中张牙舞爪的巨型章鱼。而是一个庞大到难以形容的、如同山岳般的大脑。
那就是罗特斯。
它的主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半透明的苍白色,上面布满了沟壑纵横的褶皱,如同干涸的海床。无数粗大的、如同枯萎树根般的神经索从这个巨大脑球的基部长出,深深地刺入天帷巨兽的肉质“地面”和“天顶”,像是在强行抽取着这头远古巨兽的生命力以维持自身的存在。这些神经索本身也呈现出衰败的灰褐色,许多地方已经断裂,流出粘稠的、暗黄色的组织液。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在这庞大脑球的正下方,原本应是“生命之泉”所在的位置。如今,那里没有泉水,只有一个巨大的、如同伤口般的凹陷。凹陷的中心,是一个不断搏动着的、由粗大血管缠绕形成的“心腔”,一股股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那分明是天帷巨兽的血液!——正被强行抽取上来,如同溪流般沿着那些神经索,逆流而上,渗入罗特斯那巨大的脑体中。
血色喷泉!?弗洛丝罗盘上指示的、取代了生命之泉的恐怖景象,其源头就在此处!罗特斯,这位离水的使徒,为了缓解那刻入灵魂的干渴,竟是在强行抽取宿主的血液,如同一个濒死的人,在绝望中吸吮自己的伤口!这是一种何等的悲哀与疯狂!
“它……在喝巨兽的血……”莉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脸色更加苍白。
“……又来了……清理者……”
一个宏大、疲惫、仿佛由亿万生灵的低语汇聚而成的声音,直接在我们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那不是阿拉德通用语,却能让所有人都瞬间理解其意。
“罗特斯!”萨里奥斯大叔紧握十字架,圣光在他周身闪耀,努力抵御着那无处不在的精神压迫。
“水……我需要真正的水……”?那声音带着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令人心碎的渴望。“那个泉眼……你们上次……净化了它……却也夺走了……最后的甘霖……”
它提到了生命之泉!上次我们的“净化”,虽然初衷是为了救雷恩,但客观上却加速了这片区域的“干旱”,断绝了它可能获得纯净水分的渺茫希望。这迫使它不得不采取更极端、更痛苦的方式——直接与巨兽融合,汲取其血液,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赫尔德……她将我……从深海的王座……抛入这……干燥的坟墓……”?声音里充满了对第二使徒的控诉与无奈。“为了生存……我不得不……寄生……吞噬……甚至……饮下这污浊的‘血’……”
它的精神波动扫过那不断泵送着巨兽血液的血管,流露出一种深刻的厌恶与痛苦。它曾是海洋的主宰,如今却要靠这种方式苟延残喘,这对它而言是巨大的屈辱。
“但你杀害了无数无辜的人!”莉娜忍着腿伤,愤怒地喊道。
“无辜……?”?罗特斯的精神波动中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在生存面前……谁……又真正无辜?赫尔德玩弄命运……你们净化泉水……我抽取血液……我们都不过是……在绝望中挣扎……”
它那庞大的脑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几条最为粗壮的神经索无力地抬了抬,又垂落下去。它太虚弱了,虚弱到连主动攻击的欲望似乎都已丧失。长时间的离水、与巨兽的强制融合以及饮用“毒血”带来的负担,对它的消耗是毁灭性的。赫尔德不仅抛弃了它,更是让它在这高空承受着慢性死亡和灵魂屈辱的双重折磨。
“我能感觉到……你们身上的……痕迹……那个老波动剑士的……决绝……”?罗特斯的精神感应扫过我们,尤其在雷恩身上停留了片刻。“他也曾是……一枚棋子……如今,你们……是来终结……我这枚……废弃棋子……这痛苦循环的吗?”
它的声音里,除了不甘与愤怒,竟然真的流露出一丝……期待。一种对漫长痛苦、屈辱命运和这饮鸩止渴循环的、最终解脱的期待。
我看着眼前这庞大、虚弱、正在汲取宿主血液维持生命的“使徒”,心中百感交集。它曾是深海的霸主,如今却落得如此悲惨、甚至堪称丑陋的下场。赫尔德的算计,何其恶毒,她让一场毁灭看起来像是一场自然的悲剧,让受害者相互倾轧。
“我们不是赫尔德派来的清理者。”我上前一步,抬起头,直视着那如同山岳般的脑体,“但我们确实要终结这场灾难。为了那些逝去的人,为了这头巨兽,也为了……结束你的痛苦。”
罗特斯沉默了。庞大的精神压力似乎缓和了些许。良久,那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那么……来吧……”
“让我看看……你们这些……挣扎的棋子……能否……斩断这……由她编织的……残酷丝线……”
随着它最后的话语,周围那些原本黯淡的、输送着巨兽血液的神经索,突然亮起了不祥的、混合着血色的光芒。它残余的力量,开始凝聚。最后的战斗,无可避免。这不仅是为了生存的战斗,更是一场对悲哀命运的了断。